第58章 提前三十年襲來的風暴(2/2)
福樓拜則雖然有些奇怪自己這個最喜歡高談闊論的弟子今晚怎麼羞澀起來,但還是以沙龍主人的身份向萊昂納爾表示了歡迎。
同時話題自然也就集中到了他的《老衛兵》上。
現場所有人都看過了這篇小說,只不過有些是在前兩個星期的《索邦文學院通報》上,有些是在昨天剛出版的《小巴黎人報》上。
大家都對一個索邦二年級的學生能寫出這樣的傑作感到好奇。
所以萊昂納爾就先向大家陳述了「老衛兵」的形象來源,以及他最初的靈感。
福樓拜聽完以後,陷入了沉思當中。不一會兒,他低沉的聲音就打破了現場凝滯:「萊昂——請允許我這麼稱呼你——其實我在看到這篇小說時,更多的是懷有一種一種理論上的好奇。
就在這個屋子裡——」他環視了一圈,面帶微笑。
「愛彌兒(左拉)鼓吹『實驗小說』,把文學置於生理學和遺傳學的規律中;埃德蒙(龔古爾)則喜歡『文獻式』的精細記錄;而我,我是個頑固的現實記錄者……
但是你,萊昂,你的《老衛兵》似乎與我們都不同,它誕生於何種信條?尤其是那個敘述者『我』,『小夥計』——我看你在索邦接受問詢的記錄,卻仍有疑惑。」
「真是敏銳啊……」萊昂納爾內心感嘆道。
福樓拜作為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作家,他對小說藝術的觸覺是無與倫比的。
《老衛兵》雖然形式上與19世紀大部分短篇小說區別不是很大——「弱第一人稱視角」(『我』只是敘述者,卻不是主角),「單線敘述」,「典型人物與典型環境」……
但是它的母本卻是誕生在20世紀,由哪怕放在世界範疇里也是第一流的短篇小說大師創作而成,自然超越了當前的時代。
不過這樣只有像福樓拜這樣的大師才能察覺到。
萊昂納爾感受著聚焦在他身上的視線壓力,思索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確實,在創作《老衛兵》的時候,我不免受到了像您、左拉先生、都德先生、龔古爾先生等人影響。
各位的作品都堪稱法語小說的典範,是任何法國人要想踏上寫作之路,都無法繞開的路與橋。」
萊昂納爾說的是事實,卻也讓福樓拜等人都頗為受用——只有莫泊桑在人群後排一臉鬱悶。
「但是我在進入寫作狀態以後,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這一句是『自然主義』,或者那一句是『現實主義』——所以《老衛兵》的誕生,並非源於對某種既定『信條』的皈依。
我選擇小夥計作為敘述者,並非僅僅為了『記錄』這個環境及其產物。我真正的想法是,要揭示環境如何塑造了『觀看』這種行為本身。
這個小夥計『我』,他本身就是這個環境最『成功』的產物之一!
他用酒館的規則塑造了自己的感知——對價格的敏感,對『羼水』可能性的警惕,對呢子衣與短衣區分的默認。
他對老衛兵的『觀察』,也帶著環境賦予他的特定色彩——一種近乎本能的麻木、一種因生存壓力而鈍化的同情心,甚至,一種在群體鬨笑中尋求短暫解脫的參與感。」
萊昂納爾的每句話都不難懂,卻如驚雷一般劈入了聽眾們的耳朵——「環境不僅塑造行為,更塑造感知方式?」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萊昂納爾都沒有意識到,一場席捲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的文學風暴,提前了三十年,在「福樓拜家的星期天」、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1879年的下午,悄悄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