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檀香山之約!(2/2)
「上海是遠東最大的港口之一,船多不奇怪。」萊昂納爾頭也沒抬,繼續翻手裡的書。
「他還說中國女人用布裹死了腳,腳只有這麼長。」約瑟夫用手比劃了一下,「真的假的?」
萊昂納爾放下書,臉色嚴肅起來:「是真的。那是一種舊習俗,叫纏足,不過不是所有女人都裹。
一開始是中產階級和上流社會的女人才這樣。窮人家的女人要下地幹活,裹了腳連走路都走不穩。
後來風氣越來越瀰漫,甚至就連窮人家的女兒都開始從小纏足了。等到成年,她們就成了半個殘疾人。」
約瑟夫·康拉德聽得直咂嘴:「這得多疼啊。」
萊昂納爾搖搖頭:「這是上層社會的罪惡。那些老爺們用自己畸形的審美綁架了整個國家。」
尤金·阿傑特在一旁問:「就像我們的貴族小姐們,為了參加舞會,束腰幾乎要把肋骨勒斷?」
萊昂納爾點點頭:「類似,但纏足」更惡劣。束腰參加完舞會就可以鬆開了,纏足要纏上一生。」
約瑟夫·康拉德義憤填膺:「如果我是中國的皇帝,我就下令讓所有女人把腳上的布都給解開!並且再也不許纏足!」
萊昂納爾露出一個微笑:「哦?那如果那個皇帝本身,就是纏在國家身上的那塊最大的裹腳布」呢?」
說罷,他不顧約瑟夫·康拉德錯愕的神情,站起身,往甲板走去。
一月十六日清晨,「拉布爾戈涅號」終於駛入了紐約港。
萊昂納爾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剛剛建好自由女神像的基座高高聳立在那裡,上面還是空蕩蕩的。
古斯塔夫·艾菲爾已經完成了女神像所有構件的鑄造,預計今年會運抵美國組裝起來,慶祝美國獨立一百周年。
只有萊昂納爾知道,美國將迎來的不只是一座巨型銅像,還是未來持續整整一百多年的極盛時代。
而自由女神像,也會成為這個國家最具有代表性的標誌,甚至是精神圖騰。
萊昂納爾並沒有在紐約多逗留。他只和老摩根匆匆見了一面,便直接乘坐晚上七點的火車,開始橫穿美國之旅。
這趟橫貫快車由「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和「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聯合運營,全程五千公里,要跑整整七天。
第二天早上,火車就進入了賓夕法尼亞州,窗外是一片連綿的山丘,被枯草和稀疏的樹林覆蓋著。
約瑟夫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車廂連接處去了,看到萊昂納爾走過來,他興奮地說:「您看那邊的山!真高!」
「那是阿勒格尼山脈。」萊昂納爾說,「過了這道山,就是美國中西部的平原了。」
火車在匹茲堡停了一次,換了車頭,也換了一批乘客。萊昂納爾下車走了走,在站台上買了幾份報紙。
第三天,窗外已經是一望無際的伊利諾州大平原了,偶爾能看見成群的野牛在遠處吃草。
那是這片土地上最後的野牛群了。再過幾年,它們也會像太平洋鐵路上的華工一樣,被「文明」的進程碾碎。
萊昂納爾想起上次橫穿美國時看到的那些華工的後裔。
他們在中央太平洋鐵路最艱難的路段工作,在內華達山脈的懸崖上開鑿隧道,在冬天的暴風雪裡鋪設鐵軌————
工資只有白人工人的一半,乾的卻是最危險最辛苦的活。
一八六九年五月十日,第一條橫貫大陸的鐵路在猶他州的普羅蒙特里峰峻工。
那天舉行了盛大的儀式,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總裁利蘭·斯坦福拿著一把銀質的錘子,把最後一顆道釘敲進鐵軌。
報紙上登滿了照片,照片裡全是白人工人,穿著乾淨的衣服,站在鐵軌兩邊笑著。
沒有一個華工出現在那些照片裡。
但鐵路最險峻的路段—一內華達山脈花崗岩懸崖上的隧道、橋墩、路基,全是華工用錘子和鑿子一點一點敲出來的。
他們掛在籃子裡,從懸崖頂上放下來,在幾百米的高空中作業,沒有任何安全措施。
有時候,冬天的一場暴風雪就能把整個工地埋掉,雪崩一次就能帶走幾十條人命。
沒有人統計過到底有多少華工死在鐵路上,有人說是幾百,有人說是幾千,還有人說是上萬。
這個數量永遠無法統計清楚了,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拍過他們的照片,甚至沒有人記得他們。
萊昂納爾站在車廂連接處,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平原,忽然覺得胃裡翻騰了一下。
一月二十三日傍晚,火車終於抵達了舊金山。
萊昂納爾帶著兩個助手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登上了「北京城號」(真叫這個)。
這艘船跟「拉布爾戈涅號」比起來小了不少,排水量只有五千噸,但已經算是現在美國能製造的最大蒸汽郵輪了。
「北京城號」屬於美國「太平洋郵輪公司」,執行舊金山—橫濱—上海的航線,每兩個月往返一次。
這艘船的頭等艙比「拉布爾戈涅號」上小一點,但也夠用了。
船是中午起航的。萊昂納爾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陸地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線條,消失在海平面上。
「北京城號」最快只能跑十四節半,從舊金山到橫濱有將近八千公里,至少要跑二十天,中間只停夏威夷一個港口。
海上的日子又開始了,而這次比大西洋上更單調。
太平洋確實沒蓋,但實在太大了,連續幾天都看不到一點陸地,只有無窮無盡的海水,藍得發黑,跟天空連成一片。
萊昂納爾心裡感慨,走完這一遭,他也勉強算是環遊過世界了—如果不算被英國控制的那些殖民地的話。
而這一趟旅行的深刻體驗,遠不是前世記憶中坐飛機輕巧地抹過一條又一條的經緯線可以媲美的。
一八七零年以前,環繞地球一周仍然需要以年為單位的時間,與以生命為賭注的勇氣,是一場麥哲倫式的壯舉。
而到一八八五年,任何一個持有充足現金的紳士,都可以在購買聯程船票後,在八十天內完成這場對地球的征服。
蘇伊士運河在一八六九年貫穿了地峽,將倫敦至孟買的航程從三個月壓縮至三周。
同一年,美國太平洋鐵路的貫通讓舊金山到紐約的跋涉從六個月變為區區六天。
地球「縮小」的速度是如此急遽,以至於一八七三年的科幻小說《八十天環遊地球》,到一八八五年就太保守了。
至於旅行的總成本,萊昂納爾估算過,如果像他這樣一路都坐頭等艙,住高級酒店,需要花費一萬法郎左右。
這相當於巴黎的中產階級兩到三年的收入,與一百年後相比當然十分昂貴,但在十九世紀已經足夠廉價。
要知道在十三年前,福格先生用八十天環遊地球,就花了整整一萬九千英鎊,相當於四十萬法郎。
什麼叫時代的車輪滾滾前進,萊昂納爾前所未有地直觀感受到了。
整整六天之後,乘客們終於再次看見了陸地。
夏威夷到了!
萊昂納爾站在甲板上,遠遠地看著那片綠色的島嶼從海平面上升起來,火山錐的輪廓在晨光中很清晰。
靠近海岸的地方,能看到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礁石,再往裡是成片的椰林和一些零零散散的房子。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個名字—檀香山!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北京城號」要靠岸一整天,補充燃料、裝卸貨物,還要上下乘客,直到次日早上才會再次起航。
而接下來的兩周航程,將是真正地「孤帆重洋」,在到達橫濱前,將不會見到任何一片陸地,更不要說人煙了。
這是這個時代最孤獨的一段航程,所以萊昂納爾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準備下船走走,最後感受一下陸地的踏實感。
可是剛出艙門,他就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中國年輕人站在走廊上,手裡還拿著一個信封。
他見到萊昂納爾,立刻上前恭敬地問:「索雷爾先生?」
「您是?」萊昂納爾有些疑惑。
那年輕人把信遞過來,用標準的法語說:「我家老爺知道您在這條船上,特意讓我來送請束。他想請您到宅邸一聚。」
萊昂納爾打開請柬,上面是法文寫的,字跡工整,措辭客氣。
但萊昂納爾更注意的是落款。他拼讀了一下上面的字母,嘴角微微翹起來「孫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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