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戰爭結束了?(1/2)
《象棋的故事》這篇小說的情節並不複雜——
它講述了從巴黎開往紐約的輪船上,一位業餘象棋手B博士,與象棋世界冠軍威廉·斯泰尼茨對弈兩局的故事。
小說中,B博士棋藝高超的秘密是因為他曾經因為揭穿了哈布斯堡家族的醜聞,所以被單獨囚禁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裡,他唯一的消遣就是一本偶然得來的棋譜。他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與自己下棋,將精神撕成兩半。
他是為了證實自己「能跟一個活人做對手的棋」,才選擇和威廉·斯泰尼茨對弈,結果竟然意外戰勝了這位冠軍。
而威廉·斯泰尼茨知道他的經歷以後,選擇了一種殘忍的方式與他對弈第二盤棋——放慢節奏,故意下脫譜的招數。
這一切都讓B博士越來越焦慮、躁動,最後竟然又陷入了分裂與狂躁當中,直到旁人提醒才清醒過來。
最後B博士坦然認輸,並發誓再也不會下棋了。
這個故事原本是控訴納粹法西斯對人心靈的折磨及摧殘,原作者茨威格主要是藉此表達他對納粹法西斯的痛恨。
但是在1884年巴黎霍亂疫情剛剛結束的當口,朱爾·羅夏爾認為這是萊昂納爾對他和巴黎醫學院的猖狂攻擊!
小說里那個叫威廉·斯泰尼茨的象棋世界冠軍,在輪船上輕鬆擊敗所有對手,享受著眾人的崇拜——
這不就是他在巴黎醫學界的地位嗎?他是巴黎醫學院的教授,是霍亂防治委員會的負責人,是無數醫生敬仰的權威。
然後,那個B博士出現了。
一個業餘愛好者,一個從未在正式比賽中露過面的人,竟然擊敗了世界冠軍。
朱爾·羅夏爾一眼就認定,這個「B博士」就是萊昂納爾·索雷爾自己,或者還代表那些對霍亂一無所知的普通人。
而哈布斯堡家族,這個歐洲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統治家族,無疑象徵的就是法國醫學正統的堡壘——巴黎醫學院!
B博士為了證實自己能否像正常人那樣下棋,選擇與威廉·斯泰尼茨對弈——不就是索雷爾在霍亂期間做的事情嗎?
闖入封鎖區,用他那套「燒開水、喝鹽水」的方法,挑戰整個巴黎醫學界的權威。
而威廉·斯泰尼茨用的那些殘忍的「盤外招」,完全就是在諷刺自己在霍亂期間的應對!
朱爾·羅夏爾的腦海里閃過那些畫面:
他在記者面前鎮定自若地解釋瘴氣理論;
他在醫學院會議上堅持放血灌腸是唯一正確的治療方法;
他在病床上接受採訪時,堅稱自己只是腸胃炎,不是霍亂……
每一步都看似從容,每一步都符合「權威」的姿態。
但在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小說里,這成了「殘忍的勝利方式」。
朱爾·羅夏爾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腦子裡全是小說里的情節和那些看似平淡實則刻薄的文字。
【B博士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來,「我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他又向威廉·斯泰尼茨鞠了一躬,「我剛才說的話,純粹是胡言亂語。不用說,這盤棋是您贏了。」然後他又向所有觀眾說,「諸位先生,我也得請求你們原諒。請諸位原諒我出醜——這是我最後一次嘗試著下象棋。」
說罷,他便離開了,後來的航行再也沒有出現在棋牌室當中。】
朱爾·羅夏爾胸口劇烈起伏,口中喃喃重複著B博士說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次嘗試著下象棋……」
這不就是在暗示,萊昂納爾·索雷爾在霍亂這場「棋局」中認輸了嗎?
不就是在說,他承認自己不是醫學界的對手,從此不再涉足這個領域?
但為什麼讀起來,卻感覺像是B博士在諷刺威廉·斯泰尼茨?
B博士就像是在說:你贏了,但你贏的方式如此卑劣,如此殘忍,以至於我再也不屑於與你對弈?
朱爾·羅夏爾站住了腳步,眼睛緊緊盯著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名字,盯著那篇小說。
在霍亂剛剛平息的敏感時間,發表這篇小說,就是對以他為代表的法國正統醫學的諷刺與攻擊。
對巴黎的大多數人來說,霍亂不也只是一段插曲嗎?死了幾百個窮人,爭論了一個月……
現在春天來了,公園裡的花開了,誰還記得那些死在醫院裡的人?誰還記得阿爾勒街17號里發生了什麼?
人們只是聳聳肩,繼續他們的生活。而他,朱爾·羅夏爾,贏得了這場「棋局」,保住了他的權威和頭銜。
只要下一場瘟疫——無論是霍亂、傷寒,或者瘧疾、鼠疫——他與巴黎醫學院,能繼續在幕後揮動指揮棒就夠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沒有絲毫喜悅。反而一股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翻湧,像煮沸的開水,燙得令人窒息……
過了很久,朱爾·羅夏爾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紅暈褪去,重新恢復平靜與矜持。
他整理了一下領結,自言自語:「愚蠢。為一個小說家寫的故事動怒,簡直是愚蠢。」
他拈起那本《現代生活》,手腕一抖,雜誌就落入了辦公室的垃圾桶中。
他低聲告訴自己:「戰爭已經結束了。我,還有我們,已經贏了。」
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份關於春季流行性感冒預防措施的報告,開始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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