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變色龍」!(上)(1/2)
二月中旬的一個早晨,布提爾卡監獄的走廊里響起了熟悉的鐵鏈拖地聲。
那是獄卒阿法納西·伊里奇·科爾尼洛夫推著餐車來了。
每天早上六點,他都會挨個牢房分發食物一如果那些東西也能被稱作「食物」的話。
阿法納西是個矮壯的中年男人,紅鼻子,滿臉橫肉,制服總是油膩膩的,扣子從來扣不齊。
他喜歡這份工作,尤其是喜歡看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傢伙一大學生、小貴族、知識分子——
在鐵欄杆後面伸手討要那塊黑麵包時的樣子。
「開飯了!豬玀們!」
他的嗓門很大,震得走廊嗡嗡響,牢房裡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安東·契訶夫從木板鋪上坐起來,但沒有急著擠到門口去討要食物。
他在這個三十多人擠在一起的牢房裡已經待了一個多月,學會了不去期待什麼。
他聽見阿法納西停在隔壁牢房門口。
「伸手!快點!磨蹭什麼?」
然後是巴掌拍在鐵欄杆上的聲音,和某個犯人吃痛的悶哼。
阿法納西總是這樣,找各種理由打人、嚇唬人。
對契訶夫,他有個專門的稱呼——「書呆子」。
每次契訶夫伸手接食物時,阿法納西都會湊近鐵窗,那張酒氣衝天的臉幾乎貼上來:「接著,書呆子!吃飽了好寫你的革命口號!」
有時候則是「接著,書呆子!醫學院的高材生就該吃這個!」
契訶夫從不回嘴。他知道回嘴只會換來更糟的對待—少給一點麵包,或者故意把湯灑在他手上。
在這裡,獄卒就是沙皇!
「契訶夫!」
終於輪到他了。
契詞夫來到欄杆後,伸出手,等著那句「書呆子」,等著嘲笑,等著阿法納西故意慢吞吞地把食物遞出來。
但今天沒有,並且阿法納西的聲音有點怪,沒有那麼凶了。
他從餐車裡拿出一個油紙包,從窗口塞進來;然後又遞進來一個鐵皮碗,碗裡裝著東西,熱氣騰騰的。
「拿著!」
契訶夫愣住了。油紙包很軟,不是硬麵包,碗裡的東西聞起來有肉味。
阿法納西催了一句:「快點!」但語氣里沒有惡意。
契訶夫接過東西,小窗關上了,腳步聲繼續向下一個牢房。
契河夫坐在鋪位上,打開油紙包,裡面竟然是白麵包,真正的白麵包!鬆軟,還帶著剛烤出來的微溫。
他又看鐵皮碗一紅菜湯,濃稠的紅菜湯,裡面有大塊的土豆、胡蘿蔔,還有幾片鹹肉浮在表面。
周圍響起吞咽口水的聲音,同牢房的人都盯著他手裡的食物,眼神像狼一樣。
那個叫謝爾蓋的大學生湊過來,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得很大:「白麵包?還有肉?」
契訶夫點點頭,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嘗試著撕下一塊麵包,泡進湯里,然後又送進嘴裡。
那味道可口得讓他眼眶發熱!一個多月了,他第一次吃到像樣的食物!
整個上午,契河夫都在想這是怎麼回事。
錯誤?不可能,阿法納西叫了他的名字,說明就是專門給他的。那是為什麼?
到了下午,答案來了一牢門打開時,所有人都縮了縮。通常這意味著三種情況:提審、轉監、或者有人要死了被拖出去。
阿法納西站在門口:「契訶夫,出來。」
契訶夫站起來,同牢房的人都看著他,眼神複雜一有羨慕,有擔憂,更多的是茫然。
在這裡,任何變化都可能是壞事。
契訶夫走出牢房,阿法納西鎖上門,然後朝他歪了歪頭:「跟我來。」
他們走在監獄的走廊里,契訶夫注意到阿法納西今天走得不急,更沒有呵斥他。
他們上了樓梯,轉到另一條走廊,阿法納西停在一扇門前,打開鎖:「進去。」
這是一個單人牢房,很小,大概只有五步長,三步寬,有一張床,一張小木桌,一把椅子。
床上有正經的被褥,甚至還有一條毛毯子;牢房的窗戶不再高高在上,玻璃也是乾淨的。
「你以後就住這兒,晚飯時候我再過來。」隨後門就被鎖上了。
契訶夫站在牢房中間,發呆了很久,然後又走到窗邊,踮起腳往外看一那裡是監獄的內院,積著雪。
有幾個犯人在掃雪,看守站在旁邊,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晚上,阿法納西又來了。
這次他端的托盤裡有一碗紅菜湯,一塊白麵包,還有一片煎過的鹹肉:「吃吧。
「」
契訶夫看著他:「為什麼?」
阿法納西聳聳肩:「上面的命令。我怎麼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吃你的,小伙子。」
小伙子?不是書呆子?
阿法納西走了,契訶夫坐下來,慢慢吃完了這頓飯。
食物還是溫的。他吃完後,把碗碟放在門邊,躺在床上。
單人牢房很安靜,沒有三十個人的呼吸聲、咳嗽聲、夢吃聲,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阿法納西又送來了早餐—一一大碗燕麥粥,還加了一小塊黃油。
契訶夫吃完後,在牢房裡踱步,思緒總是飄回那個問題: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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