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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茂宜島來了個年輕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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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著萊昂納爾:「這還只是種地的。銀行呢?保險呢?船運呢?

全是美國人的。

八十個最有錢的美國種植園主,就占了夏威夷一半的土地。」

萊昂納爾聽著,心裡暗暗吃驚。不是因為孫文說的這些數字,而是因為說話的人。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對夏威夷的經濟格局了解得這麼清楚,不是躲在書齋里能練出來的。

孫文繼續說:「哥哥在茂宜島上有幾千英畝地,人家叫他茂宜王」。但那些地不是他的。

要麼是租的,要麼是和當地人合夥的。哪天美國人不高興了,一句話就能收回去。」

他指了指腳下的陽台:「就像那些印第安人。他們的地比哥哥多一百倍,一千倍,又怎麼樣?

美國人想要,隨便制定一個政策,就合法」地拿走了。拿不走的話就殺,殺光了就占了。」

萊昂納爾看著孫文,沒有說話。

孫文轉過頭,直直地看著他:「哥哥想在夏威夷建發電廠,當然好。但那些美國人會讓他幹嗎?

電力不是種甘蔗,它會和煤氣一樣重要。美國人連種地都要壟斷,怎麼可能把電交到華人手裡?」

就算他真的建起來了,美國人也會搶走。用暴力,用法律,用什麼都行。反正這是他們的強項。」

萊昂納爾沉默了一會兒。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說得有道理。

孫文的聲音輕了一些:「在我看來,哥哥在茂宜島上的那些農場,就是另一種形式的保留地。」

萊昂納爾聽到這話,不由得重新審視起面前的年輕人。

十九歲。這個年紀的法國年輕人還在學校談戀愛,或者在小報上寫些風花雪月的詩。

而這個中國少年,已經在思考資本、殖民和民族命運這樣的事了。

他的見識和談吐,已經遠遠超過了萊昂納爾認識的大部分法國年輕人。

「你說得很好。」萊昂納爾說,「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孫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裡帶著崇拜:「這都是因為您的啟發。」

萊昂納爾愣了一下:「我的啟發?」

「《Pi》。」孫文的語氣很虔誠,「我剛剛說,我讀它讀了整整三遍。這是真的,不是恭維您。」

他轉過身,靠在欄杆上,像是在回憶書里的內容。

「————皮埃爾第二天再去醫院,Pi已經不在了。護士說Pi被美國人帶走了,說他是美國人的財產。」

他轉過頭看著萊昂納爾:「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當成財產帶走了。這就是弱者的命運。」

「後來您在報紙上搞徵文,結果所有人都寫溫情脈脈的東西,沒一個人敢寫真相。

直到木樨草號」的事被報導出來,大家才知道,救生艇上真的會吃人。美國人就會吃人。」

孫文指向東北方,那片已經暗下來的海面:「美國就在那裡,距離我們站的地方兩千海里。

他們的軍艦六天就能開到夏威夷,用大炮給商人撐腰,隨隨便便就能把我們吃得乾乾淨淨。」

他又指向西邊,那裡的天際線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中國離這裡六千里,軍艦過來至少要兩周。

但我可以肯定,大清的朝廷不會為了幾個商人派一艘最小的軍艦來這裡。」

孫文收回手,看著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這就是您的《Pi》告訴我的道理一個民族如果弱小,它裡面任何一個個體再強大,面對侵略者的巧取豪奪,都是無能為力的。

印第安人如此。華人,也是如此。」

萊昂納爾站在原地,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腥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關於孫文的資料,知道他在三十歲之前,其實並沒有特別明確的政治主張。

他青年時代在香港學醫,在澳門行醫。至於上書李鴻章,組織興中會—一這些都是後來的事。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十九歲少年,已經能說出這樣的話了。

是因為《Pi》點燃了這個年輕人心裡早就有的東西嗎?

「索雷爾先生。」孫文的聲音裡帶著年輕的熱切,「您覺得,中國還有救嗎?

萊昂納爾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在暮色里閃著光,像兩塊燒紅的炭。

他想說「有」,想說「以後中國會比任何國家都強大」,想說「你會成為這個國家的締造者之一」。

但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說不出口。這些話從一個法國人口中說出來,太輕浮了,太像敷衍了。

「你覺得呢?」萊昂納爾反問。

孫文沉默了很久。遠處港口的煤氣燈又多了幾盞,海面上映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我想試試。」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萊昂納爾聽出了一種深沉的決心。

兩個人站在陽台上,誰都沒再說話。

海風大了些,吹得陽台上的藤椅輕輕晃動。

遠處有人唱歌,聽不清歌詞,旋律很慢,大概是夏威夷本地的調子。

這時候,隔壁陽台傳來一個聲音,帶著怒氣:「你怎麼能打擾索雷爾先生休息!」

轉過頭,只見孫眉站在陽台上,臉漲得通紅,顯然非常生氣。

孫文縮了一下脖子,像做錯事被抓住的小孩,小聲對萊昂納爾說:「我先走了。」

然後他像剛才那樣雙手一撐欄杆,輕盈地跳回了自己的陽台。

落地後,他站在孫眉面前,低著頭,沒有說話。

孫眉對萊昂納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索雷爾先生,抱歉,他還小,不懂事,打擾您了。」

說完,他抓住孫文的手臂,幾乎是拽著他離開了陽台。

萊昂納爾看著空蕩蕩的陽台,聽著遠處孫眉壓抑的訓斥聲和孫文偶爾的辯解,輕輕嘆了口氣。

歷史的長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小小的彎。

兩個本不該相遇的人,在1885年的夏威夷,一個灑滿夕陽的陽台上,進行了一場短暫的對話。

幾分鐘後,孫眉滿懷歉意地敲開了他的房門。

「索雷爾先生,」他說,「晚餐準備好了。另外————我想為舍弟剛才的冒昧,正式向您道歉。」

萊昂納爾搖搖頭:「不必道歉。我和孫文聊得很愉快。他是個很有思想的年輕人。」

孫眉嘆了口氣:「他就是太有思想」了。有時候,年輕人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也許吧。」萊昂納爾沒有反駁,「但世界總是在改變。今天看來不切實際,明天可能就成為現實。」

孫眉沉默了。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側過身:「今晚,這裡最富有的華商,陳芳先生,也會在。」

萊昂納爾點點頭,跟著他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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