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簡單（1/2）

賈雯雯把幾個文件窗口逐一關掉，只留下新加坡授權函的英文模板。她在授權函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掃描成PDF發給了馮會長。郵件正文裡她加了一句話：授權範圍與之前的多倫多、倫敦授權協議相同，如果需要中文版或其他格式隨時告知。發完郵件，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凌晨一點了。窗外花壇里的薄荷叢在路燈下安靜地站著，葉子上的露水反射著細碎的光。她合上電腦，關了燈。

第二天一早，何醫生在診所例會上把新加坡授權的事簡單提了一句，然後宣布了一個更緊急的安排。她說鄭副校長上周發來的共建教學基地續約協議里新增了聯合申報針灸教育研究項目的條款，學院教務委員會下周就要開會討論第一批聯合項目的選題。賈雯雯需要在下周三之前把診所這邊能提供的研究數據列一份清單，包括示範病歷集裡各病種的證型分布統計、圍刺手冊的用戶反饋匯總、以及培訓中心首期學員的結業考核成績分析。賈雯雯說她已經在整理了，周醫生那批偏頭痛長期隨訪數據可以作為慢性疼痛管理項目的核心數據，林醫生那套矽膠墊觸覺訓練的效果評估可以作為針灸教學方法研究的基礎素材。何醫生讓她把這兩項單獨標註出來，優先整理。

會後，賈雯雯在檔案櫃前站了很久，把跟聯合項目相關的原始資料逐一調出來核對。周醫生的偏頭痛隨訪數據已經更新到第六十多周，四種證型的長期軌跡圖都列印好了，每張圖後面附了對應的病歷編號和關鍵時間節點的證型轉化記錄。林醫生的矽膠墊訓練效果評估也整理得差不多了，他把首期學員的閉眼分層測試成績按訓練次數排列，從第一次到結業考核的平均錯誤率下降曲線一目了然。她把這些資料分裝進兩個牛皮紙檔案袋裡，在外面貼上標籤，寫上對應的研究選題和提交日期。

幾天後的下午，魏師傅帶平安來複診。平安已經長高了一截，進診所時自己推開門，走到候診區，從馬美玲手裡接過一杯薄荷茶，端穩了，喝了一口，又穩穩噹噹放在茶几上。賈國良在診室里等他，這次的治療方案比初診時精簡了很多，只取百會、四神聰、風池、合谷、足三里幾組主穴，不再每次都用八邪。平安趴在治療床上，手裡拿著手機在看自己上次畫圓圈的錄影，鉛筆在田字格里慢慢走，筆尖偶爾抖一下，但筆畫越寫越整齊。賈國良把最後一根針收進彎盤裡，用干棉球逐一按壓針孔，然後對魏師傅說：「平安現在的手部功能已經基本穩定，後續治療不用再每周兩次，改成每兩周一次鞏固，重點放在書寫和日常生活精細動作的維持訓練上。每次複診前你錄一段他寫字的視頻，我對比握筆姿勢和筆畫流暢度的動態變化就行。」

魏師傅說好，把注意事項逐條記進手機備忘錄，每一條旁邊都額外加了自己在康復科觀察到的情況。他記完之後把手機轉過來給賈國良看，問這些細節以後能不能留給別的家長參考。賈雯雯把平安的病歷從檔案櫃裡調出來，翻到長期隨訪記錄那一頁，把這次複診的握筆和端杯評估更新進去。她在備註欄里寫道：患兒現可自主完成田字格內書寫自己姓名，握筆姿勢穩定，筆畫流暢度較初診顯著改善，後續治療調整為每兩周一次鞏固，重點維持日常生活精細動作功能。寫完她在這行備註下面又加了一句：建議將該病歷的長期隨訪記錄作為兒童腦病針刺康復的參考案例，附在示範病歷集兒科病例章節末尾。

小宋的獨立接診記錄在當周周五正式集滿了二十份。何醫生把這二十份病歷按病種分類裝訂成冊，在封面貼上標籤：實習針灸師首期獨立接診記錄彙編。她把這份彙編放進培訓中心的檔案櫃裡，跟林醫生的矽膠墊分層訓練日誌、周醫生的證型轉歸隨訪記錄並列放在同一格。小宋在旁邊看著何醫生把她那些病歷跟林醫生和周醫生辛苦積累下來的教學資料並排放在一起，手指在檔案櫃的抽屜邊沿輕輕按了一下，沒說什麼話，只是轉身走回診室，繼續給下一個病人做針刺。何醫生對著她背影說了一句：等你帶新實習生的時候，這本彙編就是他們的教材。小宋頭也不回，只有聲音從走廊里傳過來：知道了。

王新民用合作社的公用郵箱發來了一條消息。非遺傳習所第二批五個學徒全部通過結業考核，首批兩個已經通過考核的學徒正在獨立完成出口訂單的蜜炙白芷加工任務，其中一人主動申請參與中藥研究所孫主任正在進行的新一批道地藥材含量測定對比試驗，作為傳習所下一階段質量控制課題的技術人員。第二批學徒中還有一個是王老爺子的外孫女，剛從河南中醫藥大學畢業，主動要求回來學炮製。王老爺子起初不同意，說女孩子幹這行太苦，一鍋蜜炙白芷站在灶台前顛鏟翻片個把小時，連汗都不敢擦，怕弄髒藥材。外孫女說那你讓我試試，試了不行我自己走。試了一個月，焦糖層厚度控制得比同期另一個學徒還穩。王老爺子在驗收單上簽了字，讓王新民在給洛杉磯寄樣品時附帶了一小包外孫女獨立完成的蜜炙白芷切片，標籤上寫：第三代傳人首件合格作品。隨這份樣品一起寄來的還有孫主任當天新完成的一批道地藥材含量測定對比試驗數據，檢測結果顯示蜜炙禹白芷切片中歐前胡素的平均含量穩定在百分之零點二一左右，焦糖層切片厚度也保持在一點八到兩毫米之間。賈雯雯把這條消息轉發給父親，又把孫主任對比試驗的截圖保存在非遺傳習所進展跟蹤表里。

賈國良看完消息之後，讓賈雯雯幫他把王老爺子上次寄來的那袋蜜炙禹白芷切片標本從藥櫃裡找出來。他把外孫女新寄來的切片跟外公之前寄來的並排放在同一張白紙上，兩袋切片的焦糖層厚度幾乎看不出差別。「這袋切片以後就放在示範病歷集裡當實物樣本。以後誰想學蜜炙白芷，看非遺申報材料能了解歷史，看切片能知道最終效果，看孫主任的檢測報告能核實有效成分的具體含量。」

何醫生把培訓中心首期學員的結業反饋統計表貼出來，指著矽膠墊分層訓練那一欄說協會希望下半年把矽膠墊分層訓練推廣到全州每一家簽約教學基地，需要診所這邊再培訓一批能獨立授課的主教助。林醫生舉了舉手說小宋已經可以獨立帶矽膠墊基礎訓練了，他最近幾次上課她做助教時能夠獨立糾正新學員的持針角度和小指支點位置，不需要他再逐人復檢。小宋聽完，從儲物間裡拿出那套已經磨出淺坑的舊版三層墊，說她會先用這套舊墊給新學員做第一次閉眼測試，等他們錯誤率降到一定標準之後再換上四層過渡墊。林醫生點了點頭，把這套方案記進下一期主教助培訓手冊修訂版的操作流程里。

又過了幾天，陳博士把系統綜述的最終發表版本發過來了。論文標題下方第一行就是致謝：感謝賈國良醫生提供辨證分型臨床數據，並幫助筆者理解針灸臨床個體化治療的基本邏輯。賈雯雯把論文列印出來，放在父親面前。賈國良戴上老花鏡，從頭翻到尾。他看不懂英文正文，但他能認出那些表格里的病歷編號和證型分組標籤，每一個編號他都記得對應的病人是誰。這篇綜述的討論部分引用了安德森教授新課題的初步數據，結論比之前審稿階段更加明確：辨證分型是影響針灸臨床療效評估的一個不可忽視的調節變量，建議後續臨床試驗在設計階段預先納入分型分層。賈國良把老花鏡摘下來，讓賈雯雯幫他把這篇論文的PDF文件轉給鄭副校長和馮會長，讓他們在教學病歷庫里專門開一個「已發表學術文獻」專區，把陳博士的綜述、黃彼得的論文、安德森教授新課題的研究方案都放上去，供全州針灸師免費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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