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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那是我父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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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診室正式啟用後接受的第一個從保險轉診渠道過來的病人,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她是何醫生把新診所地址更新到保險系統之後接到的第一個轉診患者,腰痛三年,做過兩次MRI都顯示椎間盤突出不嚴重,但就是疼得走不了遠路。她沒有上來就問保險能報銷多少,而是坐下來的第一瞬間就看見門框上那塊舊門牌,眯著眼睛盯了好一會兒。

「這個門牌怎麼這麼眼熟。」

「您在哪裡見過?」

老太太想了想,說二十年前她去中國旅遊,在河南一個小縣城的街上見過一間中醫診所,門口也是這樣一塊牌子,也是生鐵鑄的,數字旁邊也有一個手寫的字。她說她當時走進去問了路,裡面的老大夫給她指了去火車站的方向,還順手送了她的同伴一包治暈車的草藥。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給父親聽。賈國良放下手裡的脈枕,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些,輕輕按了按她的腰骶部,隨後把手搭在她寸口,低頭辨她的脈象,沒有停下問診,只是說了一句。

「那個老大夫應該是我父親。」

老太太聽完翻譯之後張著嘴,好一會兒才說:「那包草藥她同伴用熱水泡了喝下去,從鄭州到洛陽,一路沒有吐。」

賈國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讓她趴在治療床上,在她腰背仔細觸診了一遍肌肉和筋膜。他在她的腎俞穴按下去,問是酸脹感還是刺痛,老太太說往裡脹,有一種往深處走的悶脹。他說病不在椎間盤本身,是腰肌勞損導致的肌筋膜炎,經絡辨證屬於足太陽膀胱經經氣不利,用普通針刺瀉法配合艾灸溫通。他在腎俞和大腸俞兩邊各下一針,針尖剛到筋膜層就把手法放緩,問她有沒有往下沉的針感。她說往下走了,走到腿後面去了。他收回手,說這是循經感傳,膀胱經往下走,針感順著經往下傳導,就是這個感覺。

整個施針過程中他沒有再提那個老大夫的事,只是在他自己的病曆本上給她單獨寫了一頁,寫完合上本子的時候手指在本面停了一下。

當天的門診結束後,賈雯雯在整理擴展病例記錄單時把這段經歷寫進了當日的觀察備註。她沒有寫什麼感慨的話,只是客觀記錄了一條:患者自述二十年前曾在中國河南省接受本診所醫生先輩的幫助,本次就診時對本診所的中醫辨證施治有高度信任。她寫完發現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低頭在讀她屏幕上的那段記錄。他沒有點評她的措辭,只是把她的茶杯也拿走了,再回來時兩杯都重新倒滿了熱的。

林醫生被賈國良罵哭的那一天,何醫生一點都不意外。

事情是這樣。林醫生獨立給一個肩周炎病人做針灸,取穴選了肩髃、肩髎、臂臑,穴位定位沒問題,進針角度也標準,但病人扎完之後說感覺不大。賈國良在旁邊看完整個過程,等病人走了之後叫住林醫生,問他一個問題:這個病人的肩周炎是哪條經的問題。林醫生說是手陽明大腸經。賈國良又問,那你為什麼只取了手陽明的穴,沒有在遠端配合谷和三間,也沒有在腿部配條口透承山。

林醫生愣住了。他說教材上肩周炎的推薦配穴列表里,近端取肩三針就是標準操作。

「教材上這麼寫,是因為編教材的人必須假設一個最典型的證型。但是這個病人的肩痛不是固定痛,是活動到某個角度才開始痛,活動開了疼痛反而減輕。這是氣滯型的肩痹,不是瘀血型,不是痰濕型。氣滯型的針法要用瀉法,要配上遠道取穴把經氣引過去。你近端扎得再多,經氣不通,效果就是不行。」

林醫生沒有頂嘴,低著頭站了一會兒,放下針灸彎盤,推門走出去,徑直走進過道。賈雯雯追出去的時候,他已經在樓道盡頭靠著牆,把眼鏡摘下來對著牆一個勁地抹眼睛,背心邊沿勒出兩道深筋。她說父親就是這樣教人的,不是針對他,只是話不好聽。林醫生搖了搖頭,說在學校里讀到過針刺補瀉手法的章節,也考過試,但站在一個活生生的病人面前時,他才發現那些標準穴組只在證型完全匹配的時候才會起效,稍微偏一點,病人就沒感覺,而更準確選穴所需要依賴的那種判定能力,他還不具備。

「這不是在學校能學會的,也不是我父親只跟你說一兩遍就能馬上掌握的。」賈雯雯靠在牆邊,語氣放得跟平時處理隨訪記錄時一樣平,「他當年跟著我爺爺,頭五年只做助理,只能看,不能扎針。你能從一開始就上手已經很不錯了,只是他自己從來不說這些事。」

林醫生重新戴上眼鏡。第二天中午輪到他再給另外一個肩周炎病人做治療,他沒有按照教材上的推薦配穴方案去套,而是先在病人小腿外側足陽明胃經上的條口穴按壓,確定酸脹感最集中的那個點之後,再用瀉法往下進針,又配合合谷、三間和臂臑,三條經同時取。留針二十分鐘後讓病人試著抬胳膊,病人說確實鬆了。賈國良站在旁邊看完整個過程,沒說誇獎的話,只是在病例本的備註欄里用鉛筆寫了一行觀察記錄:近端結合遠道循經,配穴邏輯正確。他把鉛筆放回桌上,午飯時把自己的蒜泥白肉分了兩片給林醫生。林醫生把肉夾進碗裡,沒有抬頭,但把蒜泥往飯里拌了拌。

擴展病例報告正式提交給安德森教授那天,賈雯雯在文檔正文裡把何醫生、林醫生、加文、社區中心的蘇珊、隔壁鄰居瑪莎的名字全部寫進了致謝部分。她這麼寫的時候也想過,這些名字在論文致謝里也許有點不合常規,但她還是寫進去了。這些人不是研究者,沒有參與實驗設計和數據分析,但如果沒有他們,父親的研究早就被貝內特的律師、WellConnect的審計函和那些隨時可能關閉的門擠散了。

安德森看完致謝部分,沒有刪,只是用紅筆圈了最後一行:致父親賈國良,他用本子記了幾十年,我開始試著用他看得懂的方式把本子延續下去。他在這行旁邊寫了三個字:「Keep it.」然後把報告轉給了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糖尿病研究中心的那個臨床研究員,建議在下一輪聯合觀察中把擴展病例的數據同步整合進去。

跨太平洋的郵件是從禹州發過來的。

郵件是王大叔的兒子用合作社的公用郵箱寫的,說滎陽那邊有人到禹州來考察,看見禹白芷和禹南星的炮製加工流程才聽說,賈醫生在美國這邊已經拿到了執照,還做了研究項目。村里幾個老藥農合計了一下,想把第一批按照出口標準加工的道地藥材發一個樣品箱過去,看看能不能在何醫生診所里試用。信的最後說:「賈醫生,我不要你給錢,你是給咱禹州長臉。要什麼藥材你儘管說,咱給你寄。」

賈國良把王大叔兒子的信一個字一個字讀完,遞給了賈雯雯。他說不是寫給咱一個人的,是寫給在外面替老家手藝說了話的所有人。賈雯雯把信拍照存進手機里,在電腦上調出王大叔的藥材種植記錄,對著那頁從國內發來的藥材目錄,開始按父親手寫的北美中藥材質量評定標準逐條比對。她在心裡已經想好了,等這批樣品經過父親、何醫生和幾位長期服用炮製中藥材的老年病人試用之後,她會幫王大叔的兒子和女兒整理一份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加州出口資質申請文件。她查過,道地藥材如果配合完整的炮製工藝記錄、可追溯種植環境和重金屬檢測報告,就可以申請以傳統植物藥類別進入美國市場。文件雖然繁瑣,但她現在對這套程序已經摸得比半年前清楚多了。她把這件事記在了工作備忘錄里,現在唯一需要的,是等樣品到了之後先由父親那邊完成臨床療效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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