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知己知彼(2/2)
「冰的東西碰了沒?」
「沒有。我媽天天盯著我。」
「那就好。」賈國良取出針盒,「今天再扎一次。以後不是每個月都要來,三個月一次,調理個半年就差不多了。」
這一次扎完針,賈國良又多做了兩件事。他在莉莉的小腹上按了幾個點,用艾條在上面來回晃動。艾絨燃燒的味道瀰漫了整個房間,像老家秋天的田野里燒稻草的氣味。然後又教她自己按壓三陰交和關元穴,「不用針,就用手指按。按到你有酸脹的感覺就行。」
莉莉認真地記著。賈雯雯在邊上翻譯,看著莉莉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剛認識的時候,莉莉對什麼事都是三分鐘熱度。瑜伽卡買了只去過兩次,健身房年卡用了一個月就再沒去過。但現在,她在用手機拍攝父親示範按壓穴位的視頻,那表情像是醫學生在做實驗記錄。
兩個病人走了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賈國良去廚房倒了杯水,馬美玲在灶台邊煮麵,水蒸氣的白霧從門框上方飄進來。
史蒂文斯教授終於開口了。
「賈醫生,」他說,語速比進門時慢了很多,「剛才兩個病人的情況我都看到了。尤其是那位肩關節活動受限的女士。按照我的臨床經驗,肩袖損傷導致活動範圍受限到這個程度,在沒有任何物理治療支持的情況下,五分鐘內改善超過百分之五十。這個結果,按照任何標準都是顯著的。」
賈雯雯把話翻譯完,賈國良沒有說話。
「但從我接受的整個教育來看,」史蒂文斯繼續道,「您對病因的解釋,我無法接受。您在剛才的肩關節病例中提到了經絡的能量通道和氣血。我做過三十年的神經解剖學研究。在人體組織里,我找不到任何對應經絡的結構。」
賈國良坐在他對面。這個男人二十一年沒有治好自己朋友的頭痛,但他沒有因為權威被挑戰就惱怒,被超越就嫉妒。他只是把科研中的困惑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史蒂文斯教授,您解剖過多少具人體?」
「三百具以上。」
「每一具都有神經?」
「當然。」
「每一具都有血管?」
「當然。」
「那每一具也都有經絡。」賈國良放下杯子,「只是您不認得它。」
史蒂文斯愣住了。
「神經能傳導電信號,血管能輸送血液。經絡藏在筋膜縫隙之間,不顯眼,但能傳遞針感。您用手術刀的時候,順著肌肉紋理切開,經絡就斷了。只有用針,刺到準確的深度和角度,才能觸到它。」
賈雯雯翻譯這段話用了很長時間。涉及「筋膜縫隙」這個詞,她查了好幾個詞典才找到對應的英文術語。
史蒂文斯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他的沉默不是拒絕的沉默,是一個科學家面對一個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現象時,努力消化信息的沉默。
「您的意思是,經絡可能存在於我們現有的解剖學分類之間的某種間隙結構中?」
「可以這麼理解。」
史蒂文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個動作讓賈雯雯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他每次遇到疑難病例時也是這樣揉鼻樑。
「安德森說他想成立一個研究小組。」史蒂文斯重新戴上眼鏡,「用功能性磁共振來觀察針灸前後患者腦部的實時變化。他想邀請您作為合作研究者。」
賈國良看著史蒂文斯。
「我不會操作你們的儀器。」
「不需要您操作。」史蒂文斯說,「我們可以設計實驗。您負責針灸部分的操作。我們的團隊負責影像學數據的採集和分析。如果能夠重複驗證您今天的療效,這有可能成為一篇具有開創性意義的學術論文。」
賈雯雯翻譯完這句話,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聯名發表的論文,在全美醫學院的學術體系里屬於一線期刊級別的成果。如果父親的治療效果真的被fMRI數據證實,哪怕只有幾個病例,也足以引發一場規模不小的學術討論。
賈國良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看窗外洛杉磯灰藍色的天空,又低頭看了看茶几上那個檀木針盒。
「可以。」
「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不是來做研究的。我是來看病的。」賈國良說,「如果來參加研究的病人,確實是受病痛折磨來找我的,我會盡力治,不要找健康人來當對照組,也不要找不信任針灸的人來受罪。」
史蒂文斯沒有遲疑:「這一點完全同意。」
他站起身,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印得很樸素,只有名字、職稱和一個郵箱地址。
「這是我的個人聯繫方式。接下來幾天,安德森會正式向學院提交研究計劃的申請,我這邊也需要在倫理審查方面做一些準備。」史蒂文斯收起鋼筆,看著賈國良,「最後還有一句話,賈醫生。作為醫生,感謝您為我的朋友解除痛苦。作為科研工作者,我保留我所有的質疑,直到數據說服我。」
賈國良從名片上抬起頭,看著這個美國老頭。他說出「保護」這個詞的口氣,像他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不是想打壓誰,不是居高臨下,只是想保護一個他認為有價值的研究對象。
「你的朋友已經說服你了,不然你不會來。」他說。
史蒂文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