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手機視頻(2/2)
「培訓工作坊如果能用我們這些材料,以後全州的新執照針灸師都能在入行之前接觸到辨證論治的標準化記錄方式,而不是等到臨床出錯了才去補課。林醫生的矽膠墊訓練模板能把初學者在真人身上出錯的風險降到最低。」何醫生把傳真的複印件遞給賈國良,「這些教材當初都是因為出了事才逼出來的,現在正好讓更多人避免再出同樣的事。」
賈國良沒有立刻回答。他翻出林醫生那份訓練方案的原稿,又看了看周醫生那批偏頭痛隨訪記錄的歸檔情況。兩樣東西他都審過,每一條備註都記得很細。他把材料疊齊,放回茶几上。
「加一條:所有參加培訓的針灸師在正式施針之前,必須先在自己身上完成常用穴位的針感體驗並逐次登記。這一條不能只寫在教材里,要在工作坊的考核標準里單獨列出來。五十次自練,少一次都不行。」
何醫生把這條要求加進提交材料的封面上,旁邊注了一行字:本培訓體系要求所有學員在真人施針前完成至少五十次針感觸診自練,訓練記錄格式見附件三。
周五下午,艾米莉從舊金山發來了她審核的第一份病歷反饋。這份病歷不是賈國良寫的,是舊金山當地一家診所提交的偏頭痛針灸治療記錄。艾米莉在審核意見里寫道:本份病歷的穴位選擇是太沖、太陽、風池,辨證欄標註為「頭痛」,但未區分證型,也無脈象和舌苔記錄。病歷中亦未體現任何辨證調整的過程,無法判斷穴位選擇是否與患者實際證型匹配。建議退回補充辨證依據及初診脈象、舌苔描述。
賈雯雯把這份反饋轉發給父親。賈國良看完之後點了點頭,說這個審核員比大部分剛入行的針灸師更清楚什麼叫辨證依據。他讓賈雯雯回一封郵件給艾米莉,附帶一份自己寫的偏頭痛分型簡明對照表:肝陽上亢型,脈弦有力,舌紅苔黃,選穴太沖、俠溪、率谷;氣血不足型,脈細弱,舌淡苔薄,選穴足三里、三陰交、百會;痰濁上擾型,脈滑,苔白膩,選穴豐隆、中脘、風池。表格末尾加了一行備註:以上為典型證型參考,臨床需根據實際脈象舌象調整配伍。
賈雯雯把對照表翻譯成英文,在郵件正文裡補充了一句話:賈醫生說,辨證分型沒有完全統一的標準答案,但有兩個底線,必須有脈象舌苔記錄,穴位選擇必須與記錄中的證型判斷邏輯一致。
艾米莉回信很快。她說她準備把這份對照表列印出來貼在辦公桌旁邊的牆上,以後每次審核針灸病歷時先對照分型邏輯再往下看療效數據。她在郵件末尾附了一句:上次去診所看到的那些病人,我現在能理解為什麼付建國的病歷里除了泛酸好轉之外還記錄了脈象從弦細轉為弦緩。那句話是審核要點手冊里沒有的。
傍晚,何醫生提前了一個小時關燈鎖門,讓大家都早點回家。走在路上,周醫生忽然說她想起一件事:她上個月給一個初診的腰肌勞損病人做針刺時,病人問了她一個問題,你們診所是不是都在自己身上練過針。
「我說是,賈醫生要求我們給病人施針之前先在身上自己找針感。病人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跟我說,他在美國看過很多醫生,從來沒人告訴他醫生自己會先用針扎自己。他說就沖這一點,下次還來。」
林醫生在旁邊聽著,用腳踢了一下人行道上的碎石子。他說他母親知道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用矽膠墊做進針分層訓練之後,給他寄了一副護腕,說別把手腕練傷了。護腕是那種保暖型的,灰色的,沒有任何醫療認證,但每天都戴。
何醫生聽完沒說話。快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停下來,讓周醫生和林醫生明天把自練記錄表更新一下,她準備把這一批實習生的自練記錄也放進提交給協會的培訓教材里。不是作為附件,是作為教材的正文。她要把「先在自己身上找針感」這句話變成培訓工作坊的第一課標題。
夜裡,賈雯雯打開自己的觀察筆記,把剛才在診室里記下來的那段父親關於道地藥材和新規則體系的思考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在筆記末尾寫道:今天父親說,信任必須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才能被認可。道地藥材要在新的規則體系里重新證明一遍它為什麼是道地藥材。這讓我想起他剛到美國時,機場裡沒有一個人相信那幾根銀針能救人。現在他需要被翻譯的東西比那時候少了,因為大部分病人已經不需要翻譯,他們相信自己的感受。剩下的那些需要被翻譯的部分,比如藥材資質、審核標準、培訓教材,正在被我們一點一點補全。窗外樓下,馬美玲在花壇邊彎腰撿起一片落葉,薄荷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洛杉磯十二月的夜晚不像冬天,倒像是老家剛入秋的傍晚,院子裡曬著剛收的艾草,空氣里是涼的,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