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矽膠墊(2/2)
馬美玲扭頭對賈國良說了一句話:這孩子的手比上次有勁了。賈國良站在診室門口,看著魏師傅父子消失在街角的榕樹蔭里,轉身回到診室,在平安的病曆本上又補了一筆:今日患者可單手端穩紙杯飲水,手部控制能力較初診時明顯改善。
陳博士的新課題申請書在周五下午送到了賈國良手上。安德森教授托人帶過來的,牛皮紙信封里裝著列印好的研究方案草案,封面頁上印著課題名稱:辨證分型作為針灸臨床研究預設亞組變量的前瞻性觀察研究。課題負責人一欄並列寫著菲利普·陳和賈國良,研究顧問欄寫著安德森和史蒂文斯。
賈雯雯把草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研究設計部分陳博士寫得很細,受試者納入標準、排除標準、樣本量估算、統計分析方法,每一項都按照臨床試驗的標準格式列得清清楚楚。但在干預方案那一欄,他寫的是:受試者的辨證分型及穴位選擇由賈國良醫生根據中醫辨證論治原則獨立決定,研究團隊不對穴位配方預設任何限制。記錄欄要求賈國良對每位受試者的辨證依據、選穴理由和操作過程做詳細書面記錄,這些記錄將作為研究的主要觀察變量之一,用於後續的亞組分析。
「他把辨證的自由度全部留給了你。」賈雯雯指著干預方案那一欄,「陳博士的意思是,這個研究不預設標準化穴位配方,所有的辨證和選穴都按你的臨床判斷來。他們要做的只是在你的記錄基礎上做統計分析。」
賈國良接過草案,翻到記錄要求那一頁。他看了兩遍,然後從茶几上拿起他的病曆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寫的是上午剛看的一個偏頭痛病人,脈弦滑,舌苔黃膩,頭痛伴有噁心,辨證為痰熱上擾。取穴豐隆、中脘、風池、太陽,豐隆用瀉法,中脘平補平瀉。下面還有一行備註:患者自述昨晚吃了大量油炸食品,頭痛加重,囑清淡飲食。
「這種格式,陳博士那邊能用嗎?」
賈雯雯接過病曆本,對著草案上的記錄要求逐條比對。父親的病歷里已經有了辨證依據、選穴理由、手法操作和飲食調護建議,唯獨缺少的是症狀變化的可量化評分。她在旁邊加了一行英文備註,建議在每次治療前後統一加錄偏頭痛視覺模擬評分或其他已通過信效度檢驗的量化評估工具,其餘格式不變。
「加一個疼痛評分就行。其他的不用改。陳博士他們需要的統計分析數據,我在整理隨訪記錄的時候幫你從病歷里提取。」
賈國良點頭,把草案放在茶几上,跟那份已經翻舊了的CALE考試大綱放在一起。
傍晚,何醫生下班之後沒有急著回家。她一個人坐在診室里,面前攤著林醫生的矽膠墊模型和周醫生上周提交的中期隨訪數據分析初稿。林醫生那張第三模塊訓練方案封面她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每次看到「此方案尚未在真人身上驗證」那行字都覺得踏實。她又翻到周醫生的初稿最後一頁,那裡用彩色圖表對比了十例偏頭痛病人在分型針刺前後四個時間點的疼痛評分變化,每條線的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何醫生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周醫生診室的號碼。周醫生還沒下班,正在隔壁整理病歷。
「你過來一下,把你那批偏頭痛隨訪的原始數據帶上。」
周醫生很快過來了,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何醫生把彩色圖表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條藍色的線。那個病人在第三次治療後疼痛評分短暫回升,第五次之後又開始下降,整體趨勢是向下的,但中間有一個小波動。
「這個回升的原因你在分析里寫了沒有?」
「寫了。」周醫生翻到對應的病歷頁,「病人第三次複診前跟家人吵了一架,當天晚上頭痛加重,第四次複診時舌苔比之前厚了一層,賈醫生在原方里加了太沖瀉法,後面疼痛評分又降下來了。」
何醫生把這段病歷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周醫生的記錄寫得很細,連病人自己說的「吵完架太陽穴兩邊都在跳」都記在了症狀描述里。證型轉歸欄里標註了情緒波動對肝陽上亢的誘發作用,以及加太沖瀉法之後疼痛評分重新回落的完整過程。
「這份分析寫得很完整,可以直接放進第五模塊做示範案例。以後實習生學證型轉歸,就拿這份病歷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辨證不是一次性的,是每次複診都要重新核對的。」何醫生把文件夾合上,還給周醫生,「你這份分析發一份電子版給賈雯雯,她那邊擴展病例報告裡正缺情緒因素對慢性疼痛證型影響的詳細記錄。」
周醫生接過文件夾,臉上藏不住那點高興。她知道這份分析能放進培訓手冊意味著什麼。不是誰寫的東西都能被選中,何醫生挑示範案例的標準一直很明確:記錄必須連續,辨證調整必須有依據,證型變化必須有對應的隨訪數據支持。她這套偏頭痛病例已經跟蹤了三個多月,從初診到維持期沒有斷過記錄,每次證型調整旁邊都附了對應的症狀變化和選穴理由。
「何醫生,這批病例我能不能繼續跟到年底?現在最長的一例才四個多月,如果能跟到半年以上,證型轉歸的完整周期就能看清楚。」
何醫生點頭,說可以,讓她把跟蹤計劃寫在下一季度的培訓目標里,新來的實習生以後也要學會做長期隨訪記錄。周醫生抱著文件夾出去了,走廊上傳來她快步走回診室的腳步聲。
又過了一會兒,何醫生鎖好檔案櫃,關掉診室的燈。路過候診區時她看見牆上那張新掛的合影,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很鬆弛,馬美玲端著的饅頭盤子還冒著熱氣。她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會兒,把牆上那塊「懸壺濟世」的舊木匾正了正,然後關上了診所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