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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國內的消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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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門診結束後,何醫生把周醫生整理的那份偏頭痛證型轉歸隨訪記錄遞給艾米莉。艾米莉接過去翻了幾頁,看到第三次複診時疼痛評分從八分短暫回升到七分的記錄。周醫生在旁邊解釋說這個病人複診前跟家人吵架了,舌苔增厚,賈醫生在原方里加了太沖瀉法,後續評分重新回落。艾米莉用手指沿著那根藍色的疼痛評分折線從峰值往下劃,停在最後一次複診的二分節點上,若有所思。

「所以審核的時候不能只看評分有沒有降,還要看評分波動有沒有合理的辨證解釋。如果有波動但病歷里記錄了誘因和調整方案,這個波動本身反而是辨證論治動態過程的證據。」艾米莉在筆記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那本手冊翻到最後一頁,在那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句話:審核針灸病歷時,需同時評估辨證調整的合理性和療效變化的連續性,不能只看終點數值。

周五傍晚,賈雯雯在何醫生的辦公室里開了一次簡短的工作討論。討論的內容是艾米莉下周正式參與舊金山分部審核工作之後,需要一份標準化的審核參考模板。何醫生建議把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病歷、付建國的胃食管反流維持期記錄、以及周醫生那批偏頭痛證型轉歸隨訪數據合在一起,編成一本示範病歷集,每一種病種只放一份最完整的病歷,附上審核要點註解。每份病歷後面都留兩頁空白頁,讓審核員在實際使用中可以隨時補充批註。

賈雯雯負責整理病歷和翻譯審核註解,周醫生負責核對數據和圖表的準確性,何醫生負責最終審校。三個人在辦公室里討論了一個多小時,茶几上攤滿了病歷複印件、表格草稿和何醫生泡的鐵觀音。何醫生最後說這份病歷集不用太厚,重點是把每種疾病的辨證邏輯和證型轉歸過程寫清楚,讓新來的審核員能理解針灸治療不是一次性的干預,而是一個動態調整的臨床過程。

賈雯雯把討論的結果整理成一份工作計劃,發給加文和艾米莉。加文回覆說舊金山分部那邊正需要這樣的參考材料,建議定稿後給他寄兩份正式列印版,一份留舊金山分部存檔,一份作為審核員的內部培訓材料。艾米莉在回復里說,等她下周正式上崗之後,她審核的第一份病歷就會試著按照示範病歷集的邏輯來分析。

十二月上旬的一個周末,王大叔的兒子從國內發來一條消息。消息很簡單: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出口資質正式批下來了。隨消息附了一張照片,是河南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出口藥材質量許可證,證件號旁邊蓋了紅章。照片角落裡露出一角老式辦公桌的抽屜把手,抽屜把手上繫著一根紅繩,那是王大叔當年掛藥房門帘用的舊繩頭,換過好幾茬門帘了,繩頭沒換。

賈國良把這張照片放大,仔細看了一遍許可證上的每一個字。然後他把手機遞給賈雯雯。

「這份資質批下來以後,禹州的藥材以後可以整櫃走海關檢疫,不再按普通農產品報關。藥材的身份不一樣了,不是因為名字變了,是種藥材的人有了跟別人談判的話語權。以前中間商壓價,他們說不出理由;現在許可證上寫著產地、炮製方法和質檢標準,每一批貨都有獨立編號,藥農自己說了算。」

賈雯雯想起王大叔那張手寫的便條:三代了,藥材不斷。她以前以為這句話說的是人情,是傳承,是爺爺的爺爺一直種藥材。現在她知道,光有人情不夠。不斷的前提是每一代都有人願意去做出力不討好的事,父親願意一遍遍把藥材的臨床反饋寫成英文病歷,王大叔願意把每一批藥材的質檢報告補全到能通過海關的標準,何醫生願意把低收入老年人的用藥記錄整理成符合保險審核要求的檔案。這些事沒有一件是熱鬧的,但一件都不能少。

當天晚上,賈雯雯在電腦上打開她那篇寫了很久的報告。她在擴展病例的中期隨訪數據那一章里找到了魏平安的記錄,在後面補了一行備註:今日收到禹州道地藥材出口資質正式獲批的通知,本研究中部分針灸治療配合使用的中藥飲片已具備出口標準資質,後續使用的中藥飲片將優先選用已獲批的出口標準藥材。寫完這行備註,她又打開致謝部分的草稿,在何醫生和林醫生名字下面加了王大叔和他兒子的名字,括號里註明:河南省禹州市中藥材種植合作社,負責本研究中所用道地藥材的種植、炮製及出口資質申請。

她剛把致謝部分改完,抬頭看見父親從臥室里出來,手裡拿著他那本舊病曆本。他翻到本子中間一頁,指著上面一條記錄說:這個病人用的禹白芷就是王大叔寄來的第一批樣品,當時何醫生還沒有把它正式納入藥房採購,只是試著給幾個慢性鼻炎病人用。後來病人反饋說通鼻竅的效果比唐人街藥鋪里買的普通白芷好,何醫生才決定正式採購。他讓賈雯雯把這條臨床反饋也加到報告裡去,不是因為這是數據,是因為這是真人說的事。

周日,洛杉磯下了一場小雨。馬美玲撐著傘在花壇邊清理枯葉,薄荷被雨水洗過之後綠得發亮,番茄的藤蔓上新開了幾朵小黃花。瑪莎老太太從隔壁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說是她讀書俱樂部那位失眠的朋友寫的感謝卡。感謝卡裡面夾著一張便條,寫的是英文,字跡認真但有些顫抖:謝謝賈醫生教我按摩合谷和列缺。我現在每天早上五點半才醒,不是五點鐘。雖然只差半個小時,但這半個小時讓我覺得我睡夠了。便條右下角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馬美玲把感謝卡放在診所茶几上,用薄荷茶壓住角。賈國良從診室里出來,看見那張卡片,拿起來讓賈雯雯翻譯給他聽。聽完之後他把卡片放回原處,手指在卡片的笑臉圖案上按了一下,說了一句讓賈雯雯記了很久的話:從五點醒到五點半醒,就是這半個小時最難調。這不是靠針扎出來的,是靠她每天睡前自己按那兩個穴位,按了兩個月。穴位能教會人自己調整自己,這才是針灸最根本的東西。

賈雯雯把這段話記進了當天的觀察筆記。她寫道:父親說,穴位能教會人自己調整自己。這和藥物不同,藥物是外源性的化學干預,針灸是通過刺激特定穴位激活人體自身的調節機制。那個失眠老太太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用父親教的兩個穴位,把凌晨早醒的時間推遲了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裡沒有針,沒有藥,只有她自己每天睡前的按壓。但父親說,這就是針灸真正的價值所在,讓病人學會用自己的穴位管理自己的健康。

她寫下「自己的穴位」這幾個字時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寫道:在洛杉磯的這一年多里,父親教會了很多病人找到並按壓某些常用保健穴位的定位方法。這些人回到自己家裡以後不需要每次都來診所,自己按壓也能維持一部分效果。這不是學術論文裡能寫清楚的東西,但它客觀存在著,就像馬美玲在花壇里種的那幾棵薄荷一樣,慢慢長滿了一整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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