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家(1/2)
飛機落地的時候,賈國良醒了。
不是被震醒的,是自己醒的。他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鄭州新鄭機場的跑道在薄霧中延伸,灰白的天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剛下過雨。
「到了?」馬美玲在旁邊伸了個懶腰,脖子上的圍巾睡得有點歪。何醫生送的那條深藍色羊絨圍巾,她系了一路,沒捨得摘。
「到了。」
賈雯雯從另一邊探過頭來,額頭在舷窗玻璃上壓了一路,留下一個圓圓的印子。她看了眼窗外,忽然笑了一下。「爸,你還記得咱們去洛杉磯那天嗎?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記得。」賈國良把安全帶解開,「那天我緊張,怕聽不懂海關問話。」
「今天呢?」
「今天不緊張。回家有什麼好緊張的。」
取行李的時候,傳送帶邊上站滿了人。馬美玲一眼就看見了王大叔,不是看見臉,是看見他手裡舉著的那塊紙牌子,上面寫著「賈國良」三個字,毛筆寫的,字跡有點抖,但筆畫很端正。
「賈醫生!」王大叔把牌子往腋下一夾,大步迎上來。他比視頻里看著更瘦,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但握手的時候力氣很足,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俺爹讓我來接你們,車停在外面。行李多不多?」
「不多,兩個箱子。」賈國良拍了拍行李箱的把手,「你爹身體怎麼樣?」
「硬朗著呢!聽說你要回來,昨天親自下地拔了一籃子蘿蔔,說給你燉羊肉。他那腿腳平時走兩步就喊疼,昨天在菜地里蹲了一個多小時,誰勸都不聽。」王大叔接過馬美玲手裡的帆布袋,掂了掂分量,「嬸子這袋子裡裝的啥,這麼沉。」
「韭菜盒子。早上從洛杉磯帶的,還剩幾個。」馬美玲把袋子打開讓他看。
「跨了半個地球帶韭菜盒子回來,嬸子你這手藝金貴了。」王大叔笑著把帆布袋拎起來扛在肩上,「走走走,車在外面,俺爹在家等著呢。」
車子開出機場,上了高速。路兩邊是豫中平原初冬的田野,麥子剛出土,淺淺的綠意鋪到天邊。賈國良靠著車窗往外看。田埂上的白楊樹光禿禿地站著,偶爾有一兩隻喜鵲從枝頭飛起來,他想起自己在洛杉磯公寓陽台上站了大半年,只見過鴿子,沒見過喜鵲。洛杉磯的鴿子不怕人,飛到窗台上就停著,咕咕咕叫兩聲。但他從來沒在洛杉磯聽到過喜鵲叫。
馬美玲坐在后座,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一路看一路念叨。路過一片菜地,她說這蘿蔔長得比洛杉磯花壇里種的強多了。路過一個村口的集市,她說這賣的粉條一看就是手工漏的,粗細不均勻,跟超市里機器切的不一樣。路過一所小學校,她讓孩子們放學排著隊過馬路,她說咱雯雯小時候也是這麼排隊的,現在都這麼大了。
王大叔一邊開車一邊笑。「嬸子你才出去大半年,怎麼跟出去了好幾年似的。」
「半年還不夠長?我活了五十多歲,頭一回離家這麼遠這麼久。」馬美玲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在那邊什麼都好,就是老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看著花壇里的薄荷長得那麼好,一掐葉子滿手都是涼味,跟自己說這薄荷跟老家院子裡種的是一個品種。但還是不一樣。老家的薄荷是種在土裡的,不用花盆,不用圍欄,想長多大就長多大。」
賈國良從前座轉過頭來,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你那幾棵薄荷想長多大,回去了把後院的空地重新翻一翻,撒上種子,過個夏天就滿了。
馬美玲沒接話,只是把手裡的圍巾疊了又疊,疊成了一個小小的方塊。
到了禹州地界,路兩旁的景觀開始變樣。田野里出現了成片的藥材種植基地,地頭插著標識牌,上面寫著「禹白芷種植區」「禹南星種植區」「懷牛膝種植區」。有幾塊地已經收了,翻過的泥土顏色深黑,等著來年開春下種。還有幾塊地里的丹參還沒收,紅褐色的根莖半露在土外面,像一簇一簇暗紅色的指節。
王大叔把車停在一棟嶄新的加工車間門口。車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是「禹州市中藥材出口加工標準化試點」,另一塊是「賈氏道地藥材種植專業合作社」。牌子旁邊是一張噴繪海報,印著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曬禹南星的成品照片,下面標註了出口資質編號。
「這個試點是趙處長幫我們申請下來的。車間也是今年新建的,裡面那條低溫烘乾線是市里補貼的。」王大叔指著車間裡面,「以前咱們做九蒸九曬全憑手藝人的感覺,蒸多長時間、曬到幾成干,老師傅心裡有數但嘴上說不清楚。現在每一批都要記錄溫控數據、蒸製時間、含水量檢測。難是不難,就是繁瑣。但弄完之後,每一批貨都有自己的檔案,從種下去到出車間,每一步都有記錄。」
賈國良走進車間。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是中藥材炮製時特有的混合氣味,白芷的辛香、南星的微苦、懷牛膝的甜潤,交疊在一起,濃烈而乾淨。他看見車間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口傳統鐵鍋,鍋底燒的是煤火,鍋鏟是手工打的,顛勺的是兩個老師傅。其中一個頭髮全白了,腰彎得很深,用鐵鏟翻動鍋里的白芷片,每一下都在鍋底划過一道弧線。白芷片在鍋里均勻翻動,邊緣漸漸染上一層金黃色的蜜炙焦糖色。
「這是俺爹。」王大叔衝著那個白頭髮老師傅喊了一聲,「爹,賈醫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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