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針出了問題(1/2)
新鋪面開張的第三天,林醫生在給一個腰肌勞損的病人做針刺時,針斷了。
賈國良當時正在隔壁診室給黃彼得做鞏固治療,忽然聽到何醫生喊他。他起完最後一針,洗過手,走到隔壁。林醫生站在治療床旁邊,手裡拿著半截針柄,另外半截斷在病人腰部皮膚下面,露在外面的斷端只有不到一毫米。病人趴在床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何醫生說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建築工人,腰肌勞損,林醫生在腎俞穴進針,捻轉的時候針從根部斷了。
賈國良戴上手套,用手指在斷針周圍的皮膚輕輕按壓,確認斷端的具體位置。然後他讓何醫生拿來一把止血鉗,沿著針體陷入的斜面方向,穩穩夾住斷端,順著原路捻轉退出。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斷針完整取出,針孔處只有一點點滲血。他在針孔周圍塗了碘伏,貼了創可貼。
處理完之後,賈國良讓何醫生把病人引到另一間診室休息觀察,然後把林醫生叫到治療床旁邊。何醫生聽見他問林醫生,剛才發現針斷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麼。林醫生說他腦子裡一下子全白了。
「斷針是針灸臨床里不太常見但也不是極其罕見的事。不鏽鋼針反覆消毒使用,金屬疲勞是客觀存在的。但今天這根針不是疲勞斷裂,是你進針角度偏了,針尖碰到了髂骨後緣的骨面,你沒有及時退針調整,反而繼續用捻轉力往下推,針在骨面上硬頂,針根吃不住力就斷了。」
他從彎盤裡拿起斷掉的半截針柄,放在治療燈下讓林醫生看斷口的紋路。針體斷口外側有輕微刮擦痕,內側呈斜向扭轉紋,是典型的骨面應力折斷。他告誡林醫生,進針碰到骨面的時候,手下會有明確的硬質感,這種感覺和穿過筋膜、肌層都不一樣。一旦碰到骨面,必須退針到皮下,調整角度後再重新進,絕對不能硬推。然後他取出一根新針,在林醫生的虎口上刺入,進到一半忽然停住,讓針尖頂在他的第一掌骨骨面上。他讓林醫生自己感受一下,是什麼感覺。林醫生說像用筷子戳石頭。
「記住這種感覺。以後每次進針,只要手下出現這種感覺,就退針調整。」
當天門診結束後,何醫生召集了簡短的會議。她沒有批評林醫生,只說從今天起,診所每間診室的無菌操作台上加一盒一次性無菌針灸針,作為常規備品;所有重複使用的針灸針,每次出診前由操作者自己逐根檢查針體有無彎曲、鏽蝕或肉眼可見的疲勞痕;同時更新不良事件記錄表,斷針事件按加州針灸局標準逐條記錄,包括斷針發生位置、取針方法、患者後續觀察情況。
賈國良在何醫生的建議補充完之後,又在自己的病曆本空白處寫了處理方法,斷針取出後要在病歷上記錄斷端完整性確認——取出的針尖和針體是否完整,針孔有無殘留。這條細節他不只是寫給林醫生看的,也是寫給自己以後可能處理同類情況的任何同行看的。
斷針事件當天晚上,何醫生給賈雯雯發了條微信。她說林醫生今天出了差錯,差點造成一起醫療事故。但賈醫生當著病人的面沒有慌亂,讓她很放心。
「還有一件事。我們周圍好幾個持照針灸師,一聽說診所新來了一個老先生,手把手教針感觸診、帶新人糾進針角度,都想到這邊來跟著跟診。這些人不缺學位,不缺證書,就是在病人面前摸不准經穴的走向,不敢下手。」
賈雯雯問她多少個人。何醫生說先來了四個,都是拿到執照不滿三年、在別的診所打散工的年輕針灸師。其中最年輕的一個姓周,今年剛從南加州一所中醫學院畢業,她的導師推薦她到唐人街的幾家診所做輪轉跟診,周醫生是聽到林醫生的事之後自己找上來的。她說林醫生跟她同校,告訴她在這間診所里有個老中醫,是真的會把針拿在你手上讓你感覺骨面阻力,而不是只發講義。
周醫生到診所那天是周四。她穿了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大褂,說話很輕,但問問題的時候很直接。她跟賈國良跟了三天,第三天中午忽然問了一個讓他從頭講起的問題。
「賈老師,我看您在不同病人身上同一個穴位進針角度都不一樣。風池穴,您在那個高血壓頭痛的病人身上針尖朝對側眼球方向,在頸椎病病人身上針尖朝下頜方向。這兩個角度有什麼區別?」
賈國良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針盒裡取出一根針,又讓周醫生把自己左手伸出來,在她手背合谷穴旁邊畫了一個點。
「風池穴在胸鎖乳突肌和斜方肌之間的凹陷處,教材上說針尖朝對側眼球或下頜方向。但實際操作中,方向取決於你要把針感引到哪條經上。高血壓頭痛的證型如果屬於肝陽上亢,配太沖,瀉法,針尖要朝向對側眼球,把上沖的肝火往下引。頸椎病如果屬於太陽經經氣不利,針尖朝下頜方向,針感沿著枕下肌群的肌間平面往下走,順著足太陽膀胱經往下傳導。穴是一樣的,方向不一樣,效果就不一樣。」
他讓周醫生把左手舉起來,按在自己的風池穴上,一點一點地調整按壓角度。然後他讓她反覆感受不同方向上針感的走向差異,指導她慢慢調整拇指定位,讓她記住這個手感,並建議她以後在自己身上試。
「只扎別人身上,不扎自己,永遠學不會。你連針感是酸、脹、麻、重哪個走向都分不清,怎麼給病人調?」
周醫生當天晚上沒有馬上練習。她等到次日一早診所還沒開門時又來了,提前跟何醫生說她想用早上的時間在自己腿上試三陰交的常規進針方向。何醫生把其中一間診室的燈打開借給她。她在那間診室里獨自練了近半個小時,針刺記錄里加了一整頁自己感受的針感描述。她說垂直進針時酸脹感局限在脛骨內側,針尖向上傾斜進時麻感往大腿內側走,沿足太陰脾經循行方向傳導。
何醫生把這張記錄頁抽出來,當著周醫生的面放進新設的那份帶教培訓檔案夾里,拍了拍檔案夾的封面說:你們學校有這種檔案嗎?周醫生搖了搖頭,說學校只要求寫實習報告,從來沒有人在她實習的時候告訴過她,自己扎自己的記錄也會被保存。
六月底的一天,何醫生在整理新診所上個月的營業匯總時,忽然發現了一組結構性的變化。曾經診所收入的六成以上來自商業保險直付,全憑加文那邊一次關鍵審計才留住了目錄。而現在,自費現金病人的比例第一次有了系統性的抬升。
不是保險病人少了,是自費病人多了。這些自費病人里,有一部分是之前研究項目里的受試者,項目結束後他們不想斷針,繼續自費來。還有一部分是通過蘇珊在社區中心貼的海報和那個播放量超過兩萬次的肩袖損傷視頻找來的。這些人沒有任何保險轉診單,也沒有家庭醫生的推薦信,就是聽人說唐人街有個中國醫生能治病,就自己找來了。
「以前診所如果斷了保險直付,人就會斷。」何醫生指著那行統計數字,「現在保險還在,但自費這條線疊上來了。就算保險那邊哪一天再出變故,診所也不會隨便散架。」
賈雯雯把這件事加進了她正在寫的項目觀察筆記。她寫道:患者來源的多元化是診所抗風險能力提升的標誌,但更深層的原因是父親始終如一做的一件事——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覺得自己的病被真正地聽懂了。
三天之後,那位網球肘康復的白人女性帶了她丈夫來。她丈夫叫馬克,是一位中學物理老師,慢性蕁麻疹三年,抗組胺藥吃了兩年多,一旦停藥就會復發。馬克坐下來的第一句話說他其實不相信針灸能治皮膚病,但他妻子非讓他來。
賈國良讓他把手伸出來。脈象浮數,舌質偏紅,舌尖尤甚,舌苔薄黃,是風熱犯表的典型證候。他問了幾個問題:疹子是不是一遇熱就加重?是不是一陣一陣地癢,癢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爬?是不是癢最嚴重的時候心煩得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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