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論文的問題(2/2)
她意識到這些材料已經不再只是為了讓審稿人和評論者沉默。它們是自己長出來的證據。不是一篇論文的證據,是一套從臨床現場自然生成的記錄體系。
何醫生給加文發了一份最新的保險結算報表。她花了兩個多小時把近三個月新增的保險結算項目全部覆核了一遍,將其中屬於「中醫辨證針刺治療」類別的申報名目逐條標藍。
她在表格底部附帶了一句話:新目錄的運作已通過連續數據輪次驗證。
加文當天下午就回了郵件。他說他正在準備公司內部的年度項目審計報告,此次審計將直接決定「中醫辨證針刺治療」這個新類別是否能正式納入公司下一年度的標準目錄。何醫生給他的這批數據,正好可以作為新目錄實施效果的階段性評估依據。
加文在郵件末尾多問了一句:這批數據中涉及擴展病例的那部分,方便的話,建議同時上傳到加州針灸師協會的臨床數據共享平台,作為新目錄在行業內的參考案例之一。何醫生把這封郵件轉發給了賈雯雯,附帶了一句:你爸以前靠口口相傳,現在靠數據。但數據里也都是口口相傳的病人。她抄送給了周醫生,郵箱地址旁邊多寫了一個詞:供培訓參考。
八月初,賈雯雯把父親手寫的那段「自己教自己的過程」逐字翻譯成英文。她沒有用任何理論術語去包裝,只是在譯文後面加了一段注釋:本段描述的內容系操作者本人就臨床辨證能力形成過程所做的個人反思,可作為理解本研究中「辨證論治」操作者依賴性的背景參考材料。
她把這份譯文附在黃彼得那篇重新投稿的論文後面,作為操作者經驗資質的補充說明。黃彼得看完,在他自己那份胃食管反流維持期記錄里用手寫字體加了一行備註:本例患者確認,辨證分型與治療方案的個體化調整貫穿整個治療過程,該過程與操作者經驗高度相關。
論文重新提交後不久,編輯部發來了二審意見。這一次審稿人沒有再要求補充操作者資質驗證材料,只在建議欄里提了一條:作者團隊可以考慮在討論部分增加一小段關於臨床經驗轉化為標準化培訓方案的論述,如果目前還沒有現成的培訓方案,也可以簡要描述當前的臨床帶教實踐。
黃彼得把這條建議摘下來發給何醫生。何醫生當天下午召開了簡短的電話會,最後決定正式設立「診所實習生針刺手法培訓規範」,總共五個模塊:第一,針感觸診基礎;第二,常用穴位不同角度進針的針感傳導方向對比;第三,骨面阻力識別與斷針預防;第四,辨證分型與選穴配方的臨床依據記錄;第五,不良事件記錄與處理流程。她把這五個模塊的提綱發到診所工作群里,附了一句話:這是以後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必須要過的系統性訓練依據。這也是你父親從一開始就在做的事情,只是以前沒有把它落成明文。
診所培訓規範草案出台的那個周末,何醫生請了診所所有人吃飯。她把安德森教授上次帶來的紅酒開了,倒進紙杯里每人分了小半杯。紙杯是馬美玲從廚房拿的,上面印著紅雙喜,是她上次從唐人街超市買回來的存貨。
何醫生首先站起來說了一段話:「貝內特資本用六個月想撬開我們的標準,結果我們形成了一個比他們預設的標準化手冊更嚴謹的培訓框架和病歷質控體系。你父親的辨證,林醫生的針感訓練,周醫生的隨訪分析,賈雯雯的病歷標準化和資質證明文件整理,黃教授的論文,加文的新目錄——這些不是一個人做成的,是你們一件件累出來的。今天這杯酒喝掉之後,就當是這個培訓規範正式落地了。以後我們要是再招新人,進門就要先看這五個模塊。」
賈國良接過何醫生遞來的酒,仰頭喝了一口,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放下紙杯時說了一句:別太誇我,我乾的就是最普通的事。安德森教授那杯紅酒喝完之後,把空了的紙杯輕輕放在桌面邊緣。他說,他到這個年紀才開始理解,另一種醫學並不只是用不同的藥,而是用不同方式理解病人的整個病史和體質狀態。他認識史蒂文斯教授三十年,這段時間幾乎每回聚餐都能聽見他念叨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和經絡的聯繫,耳朵都快聽出繭了。他說完大家都笑了。林醫生笑得最大聲,他杯子裡裝的是馬美玲泡的薄荷涼茶。
國內發來的第三批出口藥材樣品隨附了一份禹州市中藥材出口加工標準化試點的階段進展報告。報告正文提到,試點實施以來首批按出口標準加工的蜜炙禹白芷與九蒸九曬禹南星已完成北美市場適用性驗證,部分參考依據來自賈國良醫生在加州臨床實踐中形成的道地藥材療效對比記錄。隨報告補寄的還有一片薄薄的宣紙,上面用毛筆字寫了五個字:藥到,心到。落款是王大叔,字跡還是有點抖,但毛筆尖撇畫之間那股勁沒散。
賈國良把宣紙壓在茶几玻璃板下,跟劉律師的工作簽證續簽文件、趙處長安陽小磨香油的空瓶標籤放在一起。
賈雯雯把第三批樣品的質檢文件按加州公共衛生局的要求歸檔。她發現禹州那邊的檢驗報告已經可以跟她自己整理的資質清單逐條對應,從重金屬檢測、農殘篩查到炮製工藝描述和包裝衛生標準,每一條都對應得清清楚楚。她在筆記里寫道:道地藥材出口標準化在操作層面已經不需要額外說明了,文件本身已經在說話。
歸檔時她又想起王大叔那張手寫便條上的話,三代了,藥材不斷。她現在知道了,藥材之所以不斷,不是因為有人一直種,是因為有人一直在用藥的同時,把每一批藥材的來源、加工方式和臨床效果都記下來。記錄不斷,關係就不會斷。
一個普通的周二下午,賈國良在新診室里給一個初診病人診脈。這個病人是馬克介紹來的,馬克的慢性蕁麻疹停了抗組胺藥之後到目前還沒復發,他把這個中國醫生推薦給了他們學校的另一位老師。這位老師更年期的潮熱盜汗嚴重,激素替代療法用了兩年,效果在減弱。
賈國良把完脈,看了舌苔,問了幾句症狀,然後在這個新病人的病歷上寫下辨證分型。寫完他抬頭對賈雯雯說了一句話:這個證型跟你整理的那些擴展病例里那個編號103的更年期病例差不多,陰虛火旺,不是單純的內分泌下降。她接過病歷,錄入今天的日期和主訴,動作很熟練,像是做一件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
晚上回到公寓,馬美玲正在樓下花壇里收番茄。瑪莎老太太的向日葵已經躥到了她廚房窗戶的高度,何醫生給的薄荷在牆角長成了一大叢,風一吹滿院子都是涼絲絲的香味。新搬來的里卡多正在用不熟練的中文跟馬美玲商量,想在花壇邊上再辟一小塊地種幾株金盞花,他說金盞花可以做按摩膏的基底油,加點薄荷就能調成清涼款的推拿膏。馬美玲聽完翻譯,想了想,說那以後你揉背,我管饅頭,花你出,地我刨。里卡多豎起兩個大拇指表示成交。
賈雯雯站在陽台上往下看。洛杉磯的傍晚,天空從橙紅變成灰紫,遠處高速公路上車流聲低沉而持續。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實驗室里給培養皿編號,在論文摘要下面寫滿了行質疑的批註,在機場接機口對父親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在這裡沒有行醫執照」。
她轉身回到屋裡,打開電腦,在文檔的觀察筆記欄目里補了一句話,寫完又檢查了一遍措辭。父親大約再過幾個月就要回國了,但那些病歷、帶教培訓檔案、影像學數據和標準化文件,都會留在這間診所的檔案櫃裡。她計劃在下一次倫理審查委員會的研究進展報告中,正式提交一份關於臨床辨證經驗向規範化培訓體系轉化的階段性報告,作為整個研究項目的收尾部分之一。這個標題她在心裡已經想好:不是結束,是存檔。
茶几上,父親正在翻他那本舊病曆本,前面一百多頁已經寫滿了,他拿起筆翻開新的一頁。馬美玲從樓下端上來一盤剛洗好的小番茄,個頭不大,但紅得很透,放在茶几上冒著涼氣。賈國良拿起一顆番茄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粗糙的指節往下淌,他連忙用病曆本下面的舊報紙接住,嘴裡嘟囔了一句:這番茄比你媽種的還甜。賈雯雯也拿起一顆,咬開,皮薄汁多,確實是從前在老家院子裡隨手摘下來就能當水果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