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半張蒸餅(2/2)
老者坦然自若,目光在鄒雲華貴的衣料上略作停留,直言不諱道。
「看足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故而這餅作價,自然要貴上些許。」
他毫不掩飾自己漲價的緣由,卻又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誠懇。
「但方才觀足下處置糾紛,心懷仁義,頗見君子之風。故而,半張蒸餅可以免費贈予君子。」
話音未落,老者已動作利落地,從蒸屜里取出一隻渾圓飽滿的蒸餅。
只見他雙手一掰,乾淨利落將餅均勻分成兩半。
一時間,熱氣四溢,麥香更濃。
他將其中半塊仔細放在干槲葉上,雙手遞到鄒雲面前。
鄒雲接過那熱氣騰騰的半塊蒸餅,卻並未急著入口,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問道。
「市井常言,『仁義無價』。丈人既贊我仁義,為何卻只贈半餅?豈非這仁義,也只得半餅之價?」
這話語中帶著三分調侃,七分探究。
老者聞言,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粗布短褐,目光投向市中,為生計奔波的芸芸黔首,輕嘆一聲。
「仁義固然無價,可度日營生,柴米油鹽,樣樣都要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
他緩緩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簡陋的餅攤,苦笑道。
「老夫不過市井一介小販,守著這一籠蒸餅,勉強餬口度日。」
「傾其所有,也只能以這半餅相贈,略表心意。」
說到這裡老者頓了頓,眼中露出一道亮光,坦然道。
「先賢有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老夫自顧尚不暇,能做的,也僅止於此。」
鄒雲聞言默然片刻,便將那半塊尚有餘溫的蒸餅仔細收好。
接著,又正了正衣冠,對其肅然道,「丈人說得是,某受教了。」
說罷,鄒雲便要轉身離開。
就在此時,身後突然又傳來一句問話,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君子且慢,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方才那奸商,君子既已拆穿其伎倆,何不將他扭送市吏,繩之以法,而任由他繼續買賣,遺禍他人呢?」
聞言,鄒雲的腳步頓了一下,抬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老者。
只見他鬚髮皆已半白,疏疏落生,卻梳理得整肅不亂。
一襲深衣雖陳舊,卻乾淨整潔。無冠,僅以一根素色布帶束髮,卻合乎古禮。
腰側無佩玉,卻懸一方磨得光滑的木簡殘片,似是常年摩挲誦讀之物。
言辭間,引經據典卻不張揚。
「丈人這談吐,看著倒不像是尋常黔首啊。」鄒雲眼底閃過一絲亮光,好奇反問道。
「君子,還沒回答老朽的問題呢。」老者搖搖頭失笑道。
見狀,鄒雲也不糾結於此。
他收斂心神,緩緩道出其中緣由,「非是不願,實不能也。」
「哦?此話怎講。」老者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
「其一,那錢缿砸開,除了糧商本人,又有誰能知曉內里到底有著幾枚半兩錢。」
「若他反應過來,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時記錯了。無憑無據之下,市吏也不能將其責罰,反而會使此人,變本加厲,行事愈發猖狂。」
「倒不如這般當眾揭穿其面目,商以信立,毋信則長久以後,必會消失在這咸陽大市。」
老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老者疑慮。
不過他話未曾說出口,鄒雲便已經開口解釋道。
「其二,便是那斗上糠痕,若真將其送往市吏,那人沒了退路反而會一口咬死,就說自己掛斗時乾淨仔細,故而並無雜痕。」
「雖然不是無法通過其他佐證判處,但那黔首百姓,家中生計艱難,又能跟著縣府空耗幾日呢?」
「故而,我才會步步緊逼,讓他無法狡辯、畏懼,但最後,又給他落下台階,將此事不了了之。」鄒雲無奈道。
「如此,既震懾了他,讓他不敢再輕易犯事,又保全那受騙黔首的名聲和利益,更免去後續無謂的糾纏。」
「此乃當下,最實際的選擇。」
陽光斜照,在鄒雲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
其實還有第三條,那就是鄒雲馬上就要秘密離開咸陽,否則他倒可以直接給那糧商一個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