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秦律,人心(2/2)
那一日,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鄒雲等人的車馬,行至某處里聚附近。
暮色將至,本該是炊煙裊裊,歸人匆匆的安寧時分。
此時,卻被一陣悽厲哭喊撕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衣著光鮮的豪強,正粗暴拖拽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動作,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蠻橫將其扯進一處小院。
塵土在掙扎的小小身影周圍飛揚。
圍觀的鄉民們面露不忍與恐懼,卻只是瑟縮著,無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見此情景,蒙宣德當時目眥欲裂,手已按上腰間劍柄,煞氣勃然而發。
然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鄉民卻顫抖著上前,低聲訴說著這戶人家的遭遇。
原來,盤踞此地的豪強,深諳秦律之嚴苛。
他們不打不搶,不施私刑,卻比明火執仗的強盜更為陰毒。
「戶賦」、「徭役」、「田稅」、「貲罰」、「口賦」......
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對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盤剝。
強派遠戍苦役,提前催收賦稅,誣告拖欠公糧......
每一步都『依法依規』!
而秦律又森嚴無情,欠賦則收田,逋役則罰貲。
因此,在這層層追責環環相扣的『合法』壓榨下。
鄉吏默許,里正用印,官府文書一應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後田產盡數被划走,糧畜抄沒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連日苛役與逼索,先後病亡凍斃於家中。
整個過程從頭到尾,皆是依律處置。
無一處私刑!
更無一處違法!!!
最後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無親無戶,淪為隸臣妾,由里伍收管,沒入鄉里為仆。
供宗族豪強驅使勞作,永墜賤籍。
這!
亦是律法明文!!
聽完這字字泣血的控訴,車隊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停在原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燒的炭火,齊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鄒雲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著。
只要他們一聲令下,這些血性漢子便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出鞘,蕩平不公。
蒙宣德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關節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劍柄捏碎。
他死死盯著那扇院門,胸膛劇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燒。
但!
眾人能聽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風捲起沙塵扑打在車轅上的聲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獨,沒有他們想要聽到的那句話。
「爾不管管嗎?」
鄒雲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語調異常平靜,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聽不出絲毫波瀾。
可回應他的,依舊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猛地收回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手臂帶著千鈞之力揮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走!」
眾人面面相覷,不甘在此刻達到極致。
可森嚴秦法砸下,卻終究無人敢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中出言反駁。
御者揚鞭,車輪滾動,馬蹄踏起。
趕路聲碾過塵土,也碾過稚子哭泣,緩緩駛離里聚。
車輪轆轆,行出許久,直到那哭聲徹底被風聲掩蓋。
蒙宣德才仿佛耗盡全身力氣,澀聲道,「大秦有律,非職責之內,不得越職干律。」
那聲音,一點都不像從他嘴裡發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紙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嗎......」
鄒雲淡淡地應了一聲,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將車外荒涼隔絕。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