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山野賢人(2/2)
淺灘之上,村巫頭戴葦草編織的冠冕,手持一束新采的澤蘭,肅然而立。
他先以蘭草蘸取清冽河水,揚臂灑向眾人。
水珠在日光下折射七彩,如碎玉紛落。
隨後,口中誦念除穢祝辭,他的聲調沉緩,字字清晰混著潺潺水聲,在春風中彌散開來。
這便是秦地最正統的祓禊之禮,不求華美。
只為洗去一冬塵濁,祈求無病無災、田禾順遂。
祀禮結束,男子們多赤足踏入及踝淺水,或俯身掬水淨面,或互相潑灑笑鬧,粗豪呼喝聲此起彼伏。
婦人們三三兩兩臨水照影,以木梳理順鬢髮,採擷岸邊嫩蘭,斜插髻間,幽香暗送。
又將備好的紅棗、木卵輕輕放入流水,順水推去。
暗中祈禱家中平安、人丁興旺。
孩童不知禮數,只在灘頭追逐嬉鬧,撿著圓潤卵石拋擲,惹來幾聲鄉野笑罵。
岸畔開闊處,幾張寬大葦席鋪展於茵茵春草之上。
「看來,子安先生魅力十足啊。」
鄒雲盤坐席間,肘支膝上,含笑望向不遠處幾名頻頻側首的鄉野女子,對身側張善挪揄道。
「鄒君說笑了。」
張善正襟危坐,一身素色深衣纖塵不染。
他目光掠過水麵,波瀾不驚,「子安之志,並不在此。」
此時,眾人正憩於一株垂柳之下。
柳條新綠如煙,柔枝拂面。
葦席上陳列著陶壺濁酒、麥粥、干肉與果脯,皆是尋常人家自備。
鄰里圍坐,互相遞食傳酒,擊打瓦缶為節,齊聲唱和。俚曲質樸,詞句無非祈雨祝豐,頌讚春神。
並無絲竹雅樂,只憑人聲相合,卻自有一番熱鬧安然。
衛叔卿獨坐一隅,怔怔凝望眼前喧鬧景象,雙手無意識揪扯著膝畔草莖。
「怎麼了?小叔卿,也想要娶妻了?」
鄒雲側首瞧他背影,揚聲打趣,眉梢眼角俱是促狹笑意。
衛叔卿身形微震,緩緩回頭,語聲平淡無波。
「小兒阿母,曾經跟小兒說過,她跟家父就是這樣認識的。」
他目光虛虛落在遠處采蘭女子身上,似穿透時光。
「是......是嗎?」
鄒雲笑意一滯,一時語塞,只訕訕摩挲膝上陶杯。
「哈!」
衛叔卿忽而展顏,他望著鄒雲認真道,「不過,那些都過去了。」
「現在小兒,能和大家一起已經很開心了。」
「是啊!」
鄒雲舉目四顧,由衷慨嘆。
春風拂過水麵,帶來蘭草清氣與人間煙火氣。
村人雖衣著粗陋、舉止樸野,卻在這上巳水濱,盡得春日自在,一派融融。
而在他們旁邊,蒙宣德按捺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君之才,遠甚於某,只是君何不在朝堂出仕呢?」
他目光灼灼,這幾日的相處下來,蒙宣德早認定,張善絕對是一山野賢人。
此言,既是憐惜他的才華,也是想為父親舉薦一位賢才。
「哈...某誌異不在此。」
張善執杯淺啜,淡然一笑,眸光如古井無波。
聽出其敷衍之意,蒙宣德眉峰緊蹙,追問道,「可是覺得秦法森嚴?但扶蘇公子仁善親民......屆時自然有所改易。」
看得出來,蒙宣德是真的很欣賞張善。
否則也不會說出如此......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張善卻緩緩搖搖頭,只輕嘆一聲,「公子固然仁善,卻非明君。秦雖遼闊,可亦非安穩。」
他語聲沉靜,卻似投石入水,瞬間引起眾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