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愛盟脆於紙(2/2)
「你作甚麼?別動我的畫!」
她驚得衝過去,將寶貝畫幅緊緊抱在懷裡,生怕被胡嶠碰壞半點。
胡嶠一嘆:
「你兄長雖然管你嚴了些,卻也是個講理的人。你再如何,我還不至於拿這張紙泄憤。」
她不理胡嶠的話,自顧著上上下下打量兩回,見那畫幅果然不曾有絲毫損毀,這才放下心來。
「你不認我這個兄長,我卻不能不顧及自家妹子。你年輕糊塗,說話做事不計後路,我這個兄長,便為你留一條後路。」
胡嶠沉聲說道,她摸著空蕩蕩的丹田,冷笑一聲,頂了回去:
「你都這樣了,還哄我?就算有什麼後路,我也不需要!我年輕,卻不糊塗!我只可笑你們,糊裡糊塗做了個死不了也活沒勁的鐵石人!」
胡嶠搖了搖頭,毫不計較妹子的出言不遜,接著道:
「我在這畫上布下了像生勾連之法。你與他的緣分便落在此畫之上。他若始終如一,畫則無損,人亦如此。若你倆情感生變,這畫中人像便有變化,屆時你便知是該去之時了。胡家的門,總為你開著。
「玉兒,為兄沒有看護好你,又用錯了教導法子,是我欠你。為兄只望你遂心美滿,也祝這畫幅永不生變。但若有變,此畫便是你回頭的最後機緣,只望你能及時抽身。為兄只能為你做到這一步。妹子,為兄去了!」
胡嶠言罷,深深看了她一眼,一閃便不見了。
胡玉盯著那畫幅,胡嶠走便走了,她有什麼捨不得?她只擔心這細絹薄紙的凡人之作承擔不住兄長的道法,弄壞了可怎麼辦!
她只恨自己在宗門時未專心學道,兄長口中說的什麼像生勾連之法她懂都不懂。隨即,她又頹然一嘆:就算自己懂,如今靈力全無,又如何解得開?
不過,她隨即釋然,自己與郎君情比金堅,這畫作區區柔脆紙本,如何能關聯連郎對她的山海深情?
兄長的布置,真是可笑!
可是啊,誰知道,到最後,可笑的竟是自己。
紙雖易損,可海誓山盟竟是比紙張還要薄脆!畫卷色未褪紙未黃,可此情已被世間風雨消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是始於婆母一再挑剔,她委委屈屈地回房撒嬌抱怨?起初他還能軟語哄勸,後來就藉口溫書總躲在書房不肯回來,再然後,一聽她抱怨,就忿忿不滿,道是天下兒媳都要孝敬公婆,如何她就做不得?莫非要逼得他不孝?
還是始於她不能笑語玲瓏地周旋在後宅婦人之間?師母、同窗妻女、親友女眷,都需要她打點往來。她不是沒試過,可總談不到一塊兒去。從前他愛她天真單純,不染煙火俗氣。可是漸漸的,天真變成可笑,單純等同愚蠢,他曾愛過、誇過的優點,都成了負擔。
又或是,始於小兩口分家別居?自立門戶之後,銀錢總是捉襟見肘,紅袖添香原來是需要銀釭畫堂的,昏暗的油燈、逼仄的蝸居,哪裡有地方攤開香爐?即便勉強擠在角落,也無錢買香。沉水香、蘇合香、白檀香,小小一盤抵得上幾個月肉錢!她如何捨得?
又或是,因為他學業不順壞了心情?從前他總得夫子誇讚、同窗羨慕,可不知為何後幾年文章再寫不出筆底生花的感覺來,他不免抱怨溫柔鄉里耽誤了功課,為陪她放棄了多少遊學拜師的機會等等。
再或者,是世事人情的磋磨變故?離了連家這株大樹的蔭蔽,世事一下難了許多。鋪子不能掛帳,菜肉再不能送到門口任選,她捏著錢去市場上買回來的吃用之物總被他嫌棄不好用,而她囉嗦的瑣事也消磨了他的閒情與才華。當路上出現荊棘,攜手同行也失去了甜美滋味。
也可能,是她久久不孕帶來的後果?被親友、鄰人試探、催問,他們焦急、愧疚、猜疑叢生。都覺得自己委屈,都覺得對方有問題,忍著尷尬求醫問藥,仍然沒有效果。夫家便有傳言她從前不潔,傷了身體,而他竟然不為她辯駁。一賭氣,分被、分床,再分室。床底冷落後,情分更是冷落數分。
他們爭吵從越來越多到越來越少。
他們從說話到深夜都不想睡,到相對無言,再無共同話題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