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2/2)
「這是明謀,謀他四叔,謀瞻基,用我的命為引子,換來一切的平息。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這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結局。」
張氏眼中淚水打轉,聲音顫抖的說道:「那我呢?」
「我在洪武二十八年嫁給了你,我與你為夫妻共患難整整二十二年。瞻基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又何嘗不是我最摯愛的丈夫。你就這麼走了,我該怎麼活下去?」
「我是一個女人,想法單純,瞻基這孩子自己求死,你就讓他死,我不管瞻基,不管他四叔,不管皇帝,我只在乎你一個人,我要你活著,活下去!」
朱高熾握緊了妻子溫潤的手,眼角微微濕潤,嘆道:「對……對不起啊……」
「我這一生,無愧於百姓,無愧於蒼生,只是對你一人,我心中虧欠了許多……咳咳……」
「可惜,我已經沒時間了,若有來生……」
「定要……」
「與你……」
「白頭攜……老……」
「這個家,以後就……拜託你……了。」
他的聲音愈發微弱,在說完最後一個字後,已經微乎其微。
這位一生都活在戰戰兢兢的朱胖胖,終究還是遺憾的閉上了自己雙眼。
他的手緩緩滑落,氣息散盡。
朱高熾,已然憾然病逝。
贛王府上,傳來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嚎聲。
那座山,塌了。
……
「我有九成把握,派人殺我這件事,是瞻基這小子乾的。」
朱高燨平靜的說道,「老大是將死之人,他在臨死之前,跟我玩了一手陽謀,從永樂十二年開始,他跟我鬥了整整三年。這三年裡,他一次也沒贏過我,輸的一無所有。現在他要死了,想再跟我斗一次。」
「他想用自己的命,賭我不會殺朱瞻基。」
「這一次,他斗贏我了。」
「我確實不會殺朱瞻基,老大用他的命要保住瞻基,終究是自家同胞兄弟,我不也願意讓他死都不能瞑目。」
「讓老大贏一次吧,爹,這件事,您就別插手了,我們兩兄弟之間事,我們自己解決。」
朱棣沉默了許久,眉心凝成了一團。
他知道,朱高燨這是不想讓他為難。
畢竟,朱瞻基,是他最喜歡的好聖孫,儘管如今好聖孫已經不比當年,但若是殺了朱瞻基,難不成還真要讓父子二人九泉相見不成?
朱棣長吐了一口氣,眉心舒展開來。
他抬起了手臂:「來人!」
門外的樊忠聽見聲音,帶著上十二衛的禁軍沖了進來,看向了皇帝陛下。
朱棣緩緩說道:「太子因勞於國務,身體不適,朕心甚痛,准太子在東宮修養一月,這段時間,你們要顧好東宮,要讓太子在東宮好好修養,無朕旨意,太子不可出門。」
朱高燨與朱棣對視,眸子裡帶著困惑。
朱棣這道旨意,明擺著就是要將朱高燨軟禁在東宮。
然後,由他親自出面,清洗所有的人群,替朱高燨來背負這一切罪孽。
一生最愛惜羽毛的朱棣,此刻卻選擇站出來,替朱高燨背負所有的罵名。
他寧可自己晚節不保,也不想讓朱高燨背上一個殺戮血親的孽債。
朱高燨苦澀一笑:「其實……我不在乎這些的。」
他不想讓老爺子來替自己受這份罪,其實對他來說,他根本就不在乎罵名與罪孽。
受後人唾罵又如何?
他身上已經背了足夠多的罵名了,單說在交趾屠戮十餘萬人,他就洗不清手上的血。虱子多了不怕咬,既然已經做的夠絕了,再多一些又能何妨?
朱棣輕拍了朱高燨的肩膀,眼神柔和的說道:「其實天底下當爹的都一樣,老大願意為他兒子舍了命,朕為你背負些許罵名又能如何。」
「朕的時間也不多了,在剩下的這些時間裡,朕只想再多為你做些事,走的也踏實,到了底下,跟你娘見面的時候也能有些底氣。」
「小四啊,爹,只能為你做這麼多了。」
「以後的路,就只剩你一個人走了。」
他擺了擺手,轉身走出了文華殿,以背影面對眾人。
文華殿的上空,皎潔的圓月靜謐的坐臥於純黑帷幕般的夜空之上,靜靜的欣賞著北京的盛世。
京城自然繁華,在深夜裡依舊維持著帝國中樞的龐大與威嚴,向世人印證了這個帝國是何等的強盛。
「月是故鄉明啊。」皇帝陛下感慨道。
他盯著天上的明月,這輪明月在今夜完美無瑕,但他卻覺得總該缺少了些什麼。
古人總是將對家人的思念寄托在圓月上,仿佛一輪圓月,就是親情的象徵。
年輕時的朱棣也是這麼以為的,可等他多少次命懸一線,多少次在鬼門關前徘徊,擊敗了自己面前所有的敵人,站在山巔俯瞰萬物的時候,他才明白,當擁有了莫大的權力以後,就必須要捨棄許多,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完美至臻的明月。
他繼續大步向前走去,雖然他老了,雖然他已經病入膏肓,但此刻的他,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年輕時的桀驁,龍章鳳姿,天日之表。
唯山間清風與江上之明月歸屬於他,余者皆置身事外。
功過是非,權且交於後人評說,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