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3章 小小的回聲(2/2)
羅遠愣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打卡卡,撐著地面坐起來,走到木牌前打卡。常小北也從地上爬起來,他的打卡卡在胸口袋子裡,拿的時候手指還在抖,打開盒子拿打孔器的時候打孔器從他手裡滑了一次,掉在地上,他撿起來,打了孔。
趙曠看著常小北把打卡卡塞回口袋,才把地圖折好。
他剛才其實可以先打卡,然後等他們打。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應該等他們打了再走。不是規則,是什麼別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是怎麼冒出來的。
第二組在沼澤東側繞行之後,進了一片落葉松林。
林子的地面是乾的,鋪著厚厚的松針。松針是紅棕色的,踩上去又軟又滑,像踩在一層綢子上。丁浩走在最前面,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咯吱,咯吱,咯吱。
周銳走在中間。他的呼吸已經穩定了,但大腿開始發酸。不是一般的酸,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酸,像有人把檸檬汁注射進了他的股四頭肌。他的步子越來越小,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大腿在自動縮短步幅,因為肌肉在抗議。
李闖走在最後。他的呼吸很穩,步幅很大,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一種機械的、不知疲倦的力量。但他的臉上開始出汗了。不是熱,是累。汗水從他額角流下來,沿著顴骨流到下巴,滴在松針上,沒有聲音。
周銳忽然說:「丁浩。」
「嗯。」
「你累不累?」
丁浩沒有回答。走了大概五步,他才說:「累。」
周銳有點意外。他以為丁浩會說「還行」或者「沒事」。丁浩說了「累」。
「累到什麼程度?」周銳又問。
丁浩又走了幾步。然後他說:「想坐下來。但不能坐。」
周銳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
李闖在後面說:「你問這麼多,你不累?」
周銳說:「累。但我分析累了。」
李闖:「你連累都要分析?」
周銳說:「我控制不住。」
丁浩在前面忽然停下。周銳差點撞到他背上。
丁浩說:「你倆別聊了。前面有東西。」
周銳和李闖同時往前看。
手電筒光柱前方,大概三十米處,有一片黑色。不是樹的黑色,不是影子的黑色。是一片空地。林子的盡頭。
丁浩加快幾步走到林緣,站在最後一排落葉松後面,用手電筒往前照。
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沒有樹。開闊地的地面是起伏不平的,長滿了齊腰高的枯草和灌木叢。風從這裡吹過,枯草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很多人在竊竊私語。
周銳掏出地圖對照。
「這是……第二個檢查點後面的開闊地?」
丁浩點頭。
「那我們走過了?」周銳的聲音有點緊。
「沒有。」丁浩說,「我們偏了。應該從林區東側出來,我們從南側出來了。」
周銳低頭看地圖。丁浩說得對。他們從沼澤繞行的時候多繞了一段,從林區南側而不是東側出來了。這意味著他們錯過了第二個檢查點。
「要多走大概一點五公里折回去。」周銳的聲音乾巴巴的。
丁浩站在林緣看著那片開闊地。風把他的作訓服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輪廓。
他不說話了。
周銳和李闖也不說話了。
三個人站在林緣,風吹枯草的沙沙聲包圍著他們。
周銳先說:「我地圖看錯了。」
丁浩看他一眼。
周銳說:「沼澤那一帶,我在圖上標的東側,實際走的時候偏了東南。我的錯。」
李闖在旁邊沒說話。他站在林緣的邊緣,一隻腳踩著最後幾根松針,一隻腳已經踩到了開闊地邊緣的枯草。枯草被他踩倒了一片,草莖斷裂的聲音在風裡很脆。
丁浩說:「往回走。」
沒有多說別的。沒有說「沒事」,也沒有說「下次注意」。他說了「往回走」,然後轉身。
三個人掉頭,沿著來路往回走。
周銳走在最後面,低著頭看地圖,這一次他走得極慢。不是體力問題,是他怕再看錯。每隔幾十步他就停下來對照地形,確認自己在地圖上的位置。丁浩走在前面,沒有催他。李闖走在中間,也沒有催他。
往回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他們在林區東側找到了第二個檢查點。
CP2的木牌釘在一棵老樟子松上,樹幹很粗,大概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木牌的反光貼已經有些舊了,反光效果不太好,手電筒照上去只反射出一層暗淡的銀灰色。周銳幾乎是從它旁邊兩米的地方走過去了,是丁浩回頭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那一點微弱的反光,才喊住了他。
三個人站在那棵樟子松下打了卡。
周銳打卡的時候手指攥著打孔器,攥得很緊,指關節發白。他把打孔器按下去,咔嗒一聲,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傳出去,彈到遠處的樹幹上又彈回來,像一個小小的回聲。
他把打卡卡塞回口袋的時候,說了一句:「多走了一個半小時。」
丁浩說:「走都走了。」
周銳說:「我知道走都走了。我就是——」
「你就是還在分析。」李闖說。
周銳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丁浩沒有催促。他靠在樟子松下的一根裸露的樹根上,把沙袋的肩帶往肩上又提了提,然後擰開水壺的蓋子喝了一口水。水壺裡的水是昨晚灌的,在室外放了一夜,已經涼透了,甚至帶著一點冰碴的感覺。水從嗓子滑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那股涼意一路往下,一直到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