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3章 隔斷(1/2)
他帶了七個人。七個人分布在三個樓層。一樓兩個人,二樓三個人,三樓兩個人——包括他自己。一樓的兩個人藏在樓梯間兩側,一個人在左,一個人在右,他們之間的夾角剛好覆蓋整個樓梯間的入口。二樓的三個人分布在走廊的三個關鍵節點——東側轉角、中段窗口、西側樓梯口。三樓的另一個人在走廊中段的房間裡,羅遠讓他待在那裡不要動,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除非聽到羅遠用對講機喊「三樓東,過來」。
羅遠蹲在缺口旁邊,把耳朵貼著牆壁。牆壁是磚的,磚縫裡的水泥已經粉化了,但磚本身還在,磚能傳聲。他把右耳貼在磚面上,左耳用手捂住,隔絕掉房間裡其他的雜音——風聲、木頭的吱呀聲、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聽到了。
樓下,有人在上樓梯。不是從一樓往二樓的樓梯,是從二樓往三樓的樓梯。腳步聲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貼著磚牆根本聽不見,但羅遠聽見了。一步一步,很慢,每一步之間大概間隔兩到三秒,像一個盲人在用腳試探前面的路。
羅遠從牆邊移開,蹲著移動到門口。門是關著的,門板是松木的,薄,不到兩厘米厚,表面的油漆起泡了,一塊一塊地翹起來,像長了牛皮癬。門縫大概有三毫米寬,從門縫裡能看到走廊的一部分——對面的牆壁、地上的碎磚、牆壁上掛著的半張發黃的報紙。
他等了大概十秒。腳步聲還在。更近了。他能聽出那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至少兩個人,因為腳步聲的節奏不一樣——一個人的步頻快一些,步幅小一些;另一個人的步頻慢一些,步幅大一些。兩個人走在一起,但節奏不同,像兩個鼓手在打不同的節拍。
羅遠把手伸到腰後,摸到了對講機。他沒有按通話鍵,只是摸到它,確認它還在。他的手在對講機的外殼上停了一下,然後鬆開。
腳步聲在走廊中段停了。
羅遠的眼睛盯著門縫。從門縫裡能看到走廊的一段,大概從走廊中段的窗戶到走廊西側樓梯口的距離。他看到了一隻手。一隻手從走廊中段的窗口伸進來——不,不是伸進來,是那隻手的主人靠在窗口的位置,手搭在窗台上。那隻手戴著手套,手套是黑色的,作訓用的,手指很粗,指關節的輪廓在手套下面凸起來,像一串大小不一的石子。
那隻手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嗒,嗒。聲音很輕,但在這條死寂的走廊里,那兩聲像兩塊石頭撞在一起。
羅遠知道那不是信號。那是不自覺的動作。一個人在等待或者思考的時候,手指會下意識地敲擊手邊的物體。那個人在等什麼?在想什麼?在等他的同伴從另一個方向過來?在想下一步該往哪走?
那隻手從窗台上抬起來,消失了。
腳步聲又開始了。但不是往羅遠這個方向來的。是往西側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停了。然後是開門的聲音——吱呀,很長的吱呀,像有人在拉一把生了鏽的提琴。門關上的聲音——砰,悶的,門框和門板之間的縫隙被空氣擠出來的聲音。
羅遠從門縫裡繼續看。走廊里沒有人了。但他知道他們還在。他們進了一個房間,在西側走廊的某一個位置。那個房間的門關上了,但門板擋不住人的聲音。他聽到了很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只能聽出是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像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
羅遠把對講機從腰後取出來,調到頻道,按住通話鍵,用拇指在話筒上敲了三下。嗒嗒嗒。鬆開通話鍵。這是他和二樓、一樓的人之間的約定暗號。三聲,意思是「入侵方在三樓,我在位置,你們不要動,不要出聲,等我信號。」
對講機里沒有任何回應。這是他要的效果。不要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
他把對講機放回腰後,從地上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分了大概十秒——先是膝蓋伸直,大腿發力,上半身保持不動,然後腰直起來,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推,像一條蛇在蛻皮。最後他的頭從門縫的高度升到了門板中段的高度,視線從一個狹窄的水平視角變成了一個稍微寬闊一些的、能從門板頂部的縫隙看到更多走廊畫面的視角。
他看到了走廊西側那一排門。有一個門是關著的,門板的顏色比其他的深一些,不是深一些,是那個門板被什麼東西浸濕過——可能是雨水,可能是別的什麼——木頭吸了水之後顏色會變深,幹了之後顏色不會完全恢復,會留下一層比周圍更深的、像水漬一樣的印記。那個門板上就有一個這樣的印記,從門板頂部一直延伸到中部,像一棵樹的影子。
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手電筒的光是白色的或者黃色的,那一點光是藍綠色的,很淡,像螢火蟲。那是對講機的指示燈。有人在那個房間裡使用了對講機,指示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黑暗的走廊里形成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細的光線。
羅遠盯著那條光線,盯了三秒。光線滅了。對講機關了,或者被人用手擋住了。
他把頭縮回來,重新蹲下去。
他需要做出一個決定。段景林的人已經上了三樓。他們進了西側的一個房間。他們在用對講機——可能是在和段景林通話,可能在和別的組通話,可能在確認什麼信息。不管他們在通什麼話,他們在三樓這件事已經確定了。他們的人數,羅遠能確定的是兩個——腳步聲是兩個,說話聲是兩個。但不確定的是,有沒有其他人已經上了三樓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七個人里,一樓的兩個人在樓梯間兩側,可以封鎖一樓的出入口。二樓的三個人在走廊的節點上,可以控制二樓的大部分區域。三樓的另一個人在走廊中段的房間裡,那個房間的位置剛好在西側房間和他現在這個房間之間。
羅遠拿起對講機,按住通話鍵,用拇指在話筒上劃了兩下。嘶,嘶。鬆開通話鍵。這是給三樓的另一個人的信號,意思是「注意,有人在西側房間,你的位置可能會被發現」。
他沒有收到回應。他不需要回應。他只需要那個人聽到了,然後做出他應該做的——保持安靜,不要暴露,如果被發現就立刻從房間裡撤出來,往東側跑,和他會合。
羅遠重新把耳朵貼回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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