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0章 沒有腳印(2/2)
段景林在距離營房大概八十米的地方停下來。他蹲在一叢蒿草後面,常小北蹲在他旁邊,其他人散開蹲在蒿草叢裡。
段景林拿出對講機,按了一下通話鍵,沒有說話。他在聽。
對講機里沒有任何聲音。岳鳴的防守隊如果在對講機頻率上通話,他能聽到,但現在頻率是乾淨的,像一張空白的紙。這不代表岳鳴的人沒有說話,他們可能用了別的頻率,可能用了約定的暗號,可能根本就沒有用對講機——岳鳴可能要求所有人保持無線電靜默。
段景林把對講機收起來,偏頭看常小北。
「你說的那個走廊。在三樓?」
常小北點頭。他的眼睛在看著營房的方向,瞳孔里映著營房那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色。
「從哪上去?」
常小北想了一下。他想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像一個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一樓東側有一個樓梯。樓梯還在,我去年去的時候還在。二樓到三樓的樓梯轉角有一塊樓板塌了,但可以從旁邊繞過去——牆上有一個洞,穿過去之後從另一邊的樓梯上三樓。」
段景林聽著,沒有打斷他。
「三樓那個走廊,在東側。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後面是一個房間,房間裡有一個壁櫃。」常小北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去年就是從那個壁櫃前面的地板上掉下去的。地板朽了,踩上去就碎了。」
段景林看著他。「你從三樓掉到了一樓?」
「二樓。」常小北說,「二樓的地板也朽了,但比三樓的好一些,我掉到二樓的時候抓住了二樓的窗台,沒有繼續往下掉。我從二樓下去的。」
段景林沉默了兩秒。他想說「你命大」,但他沒說。他拍了拍常小北的肩膀,拍的時候掌心落在常小北的肩峰上,感覺到了那塊骨頭在皮膚下面的形狀。
「你帶路。我跟你。其他人跟在後面,保持五米距離,不要擠在一起。」
常小北站起來。他的右腳落地的時候那個懸停的動作又出現了,腳掌在離地一厘米的高度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踩下去。他走在段景林的前面,朝著那棟黑色的建築走去。
八十米的距離,他們走了大概三分鐘。不是因為慢,是因為每一步都要確認前面沒有陷阱。岳鳴的防守隊在廢棄營房布防,羅遠帶七個人在這裡面。羅遠這個人,段景林了解——他不擅長衝鋒,但他擅長等待。他可以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地蹲三個小時,等獵物自己走進射程。他現在就在這棟樓的某個角落裡蹲著,像一隻趴在網中央的蜘蛛,等著振動從某一個方向傳來。
常小北在一樓東側的門前停了。門是木頭的,但已經不在門框裡了,它斜靠在門框旁邊的牆上,門板上有一個洞,不是人為打的,是木頭朽爛之後自然形成的,像一塊被蟲子蛀了的麵包。
常小北側身從門框裡鑽進去。段景林跟在他後面。
一樓的地面上全是碎磚、灰土和從屋頂掉下來的防水卷材。防水卷材是黑色的,像一大塊一大塊幹了的瀝青,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是因為卷材本身會響,是卷材下面的碎磚在受壓的時候互相摩擦。常小北踩得很輕,每一步都用腳掌先試探一下,確認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才把重心移過去。
段景林在後面聽著他的腳步,心裡想:這孩子不是帶路,他是在跳舞。每一個動作都在和建築對話——這塊磚會響,那塊板是松的,這根梁能撐住人。他在用去年摔過一次的那條命,給所有人探路。
東側的樓梯找到了。樓梯是水泥澆鑄的,比建築本身年輕——大概是後來加固過。台階上落了一層灰,灰是細的,像麵粉,踩上去腳印很清楚。常小北看著台階上的灰,停了一下。
灰上沒有腳印。
羅遠的人不在樓梯上。他們可能在其他位置,可能在一樓的其他地方,可能在二樓,可能在三樓,可能根本就沒有進這棟樓——他們可能藏在樓外某個地方,等著入侵方以為樓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摸進去,然後在某個轉角被一鍋端。
常小北回頭看段景林。段景林用下巴往上指了指,意思是「上去」。
常小北上樓梯。他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同一側——最右側,靠牆的位置。那裡是整級台階受力最小的部位,踩上去聲音最小。段景林跟在他後面,踩在他踩過的位置上。其他人一個一個跟在後面,每個人都踩著前面那個人踩過的位置。
十個人,像一條蜈蚣,無聲地沿著樓梯往上爬。
二樓。
二樓的格局和一樓不一樣。一樓的房間是大開間,可能是以前的集體宿舍或者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