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不可欺(2/2)
昨夜她在裴雲暎書房問出此事,裴雲暎卻不肯告知原由。然而今日來到莽明村見到楊家燒毀的房屋,卻也沒有別的收穫。
如此簡單之事,三言兩語就能說清,何故親自來跑一趟?
總不能是昨夜她弄壞裴雲暎的木塔,這人蓄意報復,才將簡單之事變複雜,非要折騰她跑這麼一趟。
裴雲暎盯著她,笑著開口:「陸大夫這話,怎麼像是在怪我多管閒事。」
「裴大人多心。」
「你說過我許多次多心了,倒顯得我像個使心用腹的小人。」
陸曈把那句「難道不是」咽回了肚子,只微微地笑道:「絕無此意。」
他便點頭,散漫地開口:「怕你不信啊。」
「不信?」
正說著,方才包著頭巾的婦人端著一張大木盤托子從裡頭走出來,邊笑邊將托子上的熱菜一碗碗往桌上放:「兩位久等,鄉里親戚,都是些粗茶淡飯,莫要嫌棄。」
確實都是些簡單的農家菜,什麼豬油煎肉、楊花粥、蕎麥燒餅、拌生菜……熱氣騰騰地盛在紅泥碗中,香氣撲鼻,還有一籃黃澄澄的新鮮枇杷。
婦人上完菜,道了一聲「慢吃」就要離開,被裴雲暎叫住。
「大姐,」裴雲暎笑道:「我們剛剛去楊翁家看過,被燒得很徹底啊。」
「可不是麼,」婦人站定,跟著唏噓,「好好一家人,什麼都沒了。」
「楊翁家究竟是怎麼起火的,當時怎麼沒人發現?」
婦人撇了撇嘴,「什麼怎麼起的,那說起就起了嗼,大家都在茶園幹活,發現時已經晚了呀。」
「會不會是有人縱火……」
此話一出,婦人驚了一跳,連連道:「這話不好說的呀,咱們這都是小老百姓,誰要來縱楊翁家的火?公子這話以後也莫要說了,傳出去我們也要遭殃!」言罷,像是忌諱什麼,捧著那隻空木托匆匆出了院子。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裴雲暎給陸曈空了的茶碗中斟茶,淡淡開口:「陸大夫看明白了?」
陸曈沒說話。
這婦人方才一副熱情好客模樣,然而裴雲暎幾句話就嚇得落荒而逃,顯然對楊家一事噤若寒蟬。
「楊家出事已五年,莽明鄉風平浪靜。」裴雲暎把斟滿的茶碗推到陸曈面前,「如果陸大夫想借畫眉案對付戚家,現在就可以放棄了。」
陸曈沉默。
且不提戚家那把火已將所有證據燒得一乾二淨,也不提楊家被滅門絕戶一個不留,單就五年過去,楊家一案到現在也沒有任何風聲傳出,足以說明,就算莽明鄉的鄉鄰知道此事或有蹊蹺,也沒人敢深入去查,更沒人敢為楊家出來開這個口。
「卑賤人」對「高貴人」的畏懼,似乎與生俱來刻在骨子裡。
陸曈現在有些明白裴雲暎為何非要帶她來走這一趟了。
是要她親眼看見百姓對「權貴」的畏懼,領會到事實的殘酷,並非他在字裡行間誇大其詞,而是復仇的確難於登天。
「無論出價多少,沒人敢開口,沒人敢說話。」
裴雲暎看著她,神色沉寂下來。
「姑娘,」他平靜道:「將來你面對的敵人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強,不是玩笑。」
聞言,陸曈反倒是笑了。
她點頭,聲音溫和:「多謝裴大人提醒,我會看著辦的。」
「你打算怎麼辦,給戚玉台下毒?」
「這就不勞大人費心。」
他沒理會陸曈的疏離,無所謂地笑笑:「戚家不比柯范兩家,你若殺了戚玉台,恐怕難以全身而退。」
「但至少他死了不是麼?」
裴雲暎一怔。
陸曈淡淡道:「反正我總歸也會死的,對一個將死之人,將來若有得罪,大人多少也寬宥一些吧。」
裴雲暎眉心微蹙。
她總是口口聲聲把死掛在嘴邊,很無所謂的樣子,仿佛對自己的性命並不愛惜。
是有恃無恐,還是心存死志?
陸曈並沒注意他心中所想,只摘下面紗,拿竹筷夾起一塊脆糖餅,道:「大人還是快點用飯吧,等下飯菜涼了。」
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頭的模樣。
裴雲暎頓了片刻,沒再說什麼,跟著拿起筷子。
陸曈已經咬了一口脆糖餅。
剛出鍋的脆糖餅容易燙嘴,晾了一會兒剛剛好,一口咬下去,芝麻和紅糖的甜香充斥舌尖,是很幸福的味道。
裴雲暎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他問:「陸大夫很喜歡吃甜?」
先前在仁心醫館時,陸曈也曾給過他一竹筒甜得發膩的姜蜜水,蜜水甜得像是分不出別的味道,連段小宴都受不了,而她看上去卻習以為常。
似乎好幾次他去仁心醫館,都瞧見仁心醫館裡鋪的小几上放了甜漿水……還有荷花酥,陸曈口味極其嗜甜。
陸曈頓了頓,「嗯」了一聲。
他點頭:「原來如此。」
也沒再說什麼了。
這頓飯吃得很好。
農家菜總是實惠,比起盛京城裡酒樓的精緻,倒是更多些天然風味。待二人用完飯,裡頭的青楓也吃完了,三人一同回到剛來時的茶園門口,青楓牽來馬車,三人一同下山。
此時太陽已漸漸西沉,整座陀螺山不如來時蒼翠,被丹紅流霞照出一層血色,沿途湖畔有兩隻白鷺飛過,漸漸消失在遠山峰巒中。
下山路向來比上山路好走,馬車駛過山腳時,太陽剛剛落下,山腳下的人家門口燈籠光亮起。
馬車外隱隱傳來嘈雜人聲,陸曈掀開車簾,就見車馬行駛的長街一處廟口,一群人正排著長隊,最前方則支著個粥攤,有幾個身穿皂衣家僕模樣的人正從一邊鐵鍋里舀出米粥,盛在這群排隊人手裡的碗中。
這群人皆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陸曈看了片刻,恍然明白過來,這是在施粥?
常武縣那年大疫時,一開始,街頭也是有好心富商施粥的。
「那是太師府的人在救飢。」身側傳來裴雲暎的聲音。
「太師府?」陸曈豁然轉身。
裴雲暎靠著馬車,瞥一眼外頭熱鬧景象,聲音很淡:「你應該知道,戚清老來得子的事。」
陸曈蹙眉。
苗良方曾與她說過,戚清曾有過兩房妻室。第一位妻子與他成婚多年未曾有孕,一直到病逝也沒留下一男半女。倒是後來娶的繼室生下戚玉台與戚華楹一雙兒女。
但這和戚清施粥又有什麼關係?
裴雲暎勾了勾唇:「戚清多年無子,有大師替他算了一卦,說他祖上罪孽深重,要他多周濟施捨,善心布施。」
他嘴角含笑,眸色卻有些嘲諷:「後來戚清年年賑濟饑民,請高僧建道場,修橋搭路,娶了繼室後,果然連生一兒一女。」
「再後來,咱們這位戚太師,就很相信宿命因果了。」
他說得揶揄,陸曈聽著卻只覺可笑。
倘若戚清真是相信宿命因果之人,又怎麼會對陸家楊家痛下殺手。倘若世上真有因果輪迴,難道就因戚家分發幾碗粥,做幾次道場,就能抵消戚家滅門絕戶的罪惡?
真是荒唐。
裴雲暎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太師府之所以如此,無非是相信,『人可欺,神佛不可欺哉』。」
「可是他錯了。」
陸曈冷冷道:「人,才是最不可欺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