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瘋犬(1/2)
林間幽謐。
空氣中瀰漫著鮮血溫熱腥氣,飛泉旁的荒草地上,飛濺的露珠變成殷紅。
陸曈拼命抵著面前撲向自己的利嘴,灰犬兇殘似獵豹豺狼,低嚎著將她撲滾在地。
喉頭一甜,渾身仿佛要被撞碎。
惡犬又興奮地朝她撲來,這回是衝著她脖頸,陸曈下意識用手臂一擋,狗嘴一口咬上胳膊,尖利犬齒沒入肌膚之內,輕而易舉將皮膚撕出道血淋淋的口子。
陸曈霎時臉色蒼白。
「擒虎,做得好!」另一頭,戚玉台從馬背上下來,遠遠瞧著草地上翻滾的一狗一人,興奮得兩眼發紅。
那傷口很粗陋簡單,似他們初見時的匆忙潦草,卻固執的、堅持地在他身上殘遺多年。
銜著的醫箱看著有些熟悉。
又或許是他們見她雙手染血、冷心薄情,不願相認,所以臨到終時,也不願來看她一眼?
獵犬尖利獠牙深深嵌入她手臂,陸曈的眼角有些濕潤。
段小宴騎在馬上,扭頭問身側馬上青年:「哥,你真的不先處理下傷口?要不看看周圍有沒有上山的醫官先給你瞧瞧……」
獵犬不依不饒,再次衝上來撕咬。她聽見戚玉台的聲音不遠不近地傳來:「咬住她,別鬆口!」
刑場、臘雪,供桌下破敗木頭聚攏的篝火。
傳說人死前會有迴光返照,會瞧見生前最想見的人。
圍獵隨行醫官名額不多,大多都是老醫官,年輕醫官多是些家世不錯的——這樣好的機會不太可能留給平人。
「好!擒虎,咬得好——」
為妹妹出氣?
林間躺著的陸曈茫然一瞬,恍然明白過來。
「好呀!」
陸曈茫然地想,如果陸謙還活著,知道她如此受別人欺負,也會為她出氣的。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腦中浮起吳秀才剛出事的第二日,西街讀書人自發在街角焚燒紙錢安撫怨靈,何瞎子手持一根竹杖從長街走過,邊灑黃紙邊唱:世間屈事萬千千……欲覓長梯問老天……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緣……
羽箭射中他左肩,箭矢已拔出,在山上隨意找清水擦洗灑了些金創藥粉,看上去似無大礙。但段小宴總覺不放心。
那只是很尋常的銀戒。
而她只緊緊抓著狗,像是抓著自己飄渺的、低賤不知飄往何處的命運,如何也不肯鬆手,像落梅峰拖拽亂墳崗的屍體,細小的簪子發尖雖磨得鋒利,落在野獸身軀時也感到吃力,像用不夠鋒利的刀切割冰冷屍體的心肝,剁碎骨肉的觸感是那麼熟悉,刃刃濺血,那血卻是溫熱的,感覺不到一絲痛楚。
像有極輕微的聲音從四面發出。
刻薄者仍然富貴,不善之家也並無餘殃。
嗤得蕭逐風冷眼回敬:「慈母多敗兒。」
女子渾身是血,身上那件淡藍色的醫官袍子血跡斑駁,看不出原來模樣,亂糟糟的頭髮下,一雙眼通紅猙獰,凶光閃爍。
獵犬與人撕咬在一起,分不清是狗還是人在叫,直到血染紅了滿地荒草,人和狗都不再動彈。
身為大夫,她很清楚這樣下去是死亡的前兆。
蕭逐風從身後走來,見他望著手中銀戒怔忪,不由疑惑:「這戒指是……」
長風吹過林間草木,把血腥氣沖淡了一些。
一瞬間,腦子裡掠過很多零散畫面。
獵犬慘嚎一聲,拼命想將她甩下身來。
原來是為了這個。
「小十七,」她說,「過來。」
段小宴眨了眨眼:「梔子,你這是偷了哪位醫官的醫箱?」
一隻銀戒「滴溜溜」的滾至他靴子邊。
戚玉台原先也看過幾次斗鳥,然而方在此刻,覺得眼前這相鬥比什麼斗鳥、鬥獸刺激多了。
眼睛被覆上一點溫熱,那是額上傷口流下的血落進了眼睛,那點艷色的紅像極了落梅峰漫山遍野的梅花,她恍然看見芸娘的影子,坐在樹下拿著藥碗對她微笑。
所有零碎的圖片在這一刻倏然完整,漸漸拼湊成一幅清晰畫面。
太師戚清過去熱愛養鳥斗鳥,將兩隻鳥放在一隻大鳥籠中令其廝鬥,謂之「滾籠相鬥」,直到其中一隻羽毛零落、頭破血流至氣絕身亡方肯結束。
渾身力氣在漸漸流失,四周像是忽然變得格外安靜,戚玉台同護衛的說話聲順著風傳到她耳中。
不知所蹤。
陸曈仰頭,透過林木的間隙捕捉到一點金色的日光。那點日光看上去很溫暖,卻很遙遠,落在人身上時,也透著層冰冷的寒。
想到那畫面,戚玉台嘆息一聲,真是可惜了。
獵犬也察覺眼前這人漸漸虛弱,不肯鬆口,低嚎一聲用力咬下,她冷汗淋漓,用盡全身力氣拼命抵擋,連呻吟的聲音都發不出來,長時間與獵犬搏鬥,它在她身上撕扯下血淋淋的傷口,血的味道使野獸越發激動。
難怪戚玉台會突然對她發難,明明她綢繆許久,還未尋到最佳動手的時機便先被他要了性命。以他之身份要對自己動手輕而易舉,而這初衷是為了給戚華楹出氣。
她騎在惡犬身上,一下又一下瘋狂捅下,熱血濺了滿臉。
銀戒在他指尖微微旋過,露出戒面內環,摩挲過時,有淺淺凹痕掠過,似乎是一個「一」字。
妹妹受了委屈,哥哥理應給妹妹出氣。
陸曈猛地抬頭。
原來是這個。
「不用。」裴雲暎打斷他。
林間草地上,狗與人撕滾一團,獵狗兇惡的咆哮輕而易舉將女子細弱慘叫包裹,淹沒在不遠處飛瀑聲聲水花中。
他記得很清楚,帶子上的木槿花是白色的,而如今眼前的木槿花卻成了淡淡紅色,像是被血跡染過。
顏色發黑,工藝粗糙,放在任何首飾鋪都不會再讓人看第二眼。
「噗嗤——」
正說著,就見遠處一條黑犬陡然從林後出現,朝他們落在車騎後的三人矯捷奔來,嘴裡叼著個什麼東西。
也曾看過:「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黑犬迅疾似風,幾下撲到三人面前,衝到馬蹄下拼命搖著屁股邀功。
手剛碰到醫箱,還沒來得及打開,獵犬從身後竄上來,一口咬在她的肩上,陸曈悶哼一聲,手一松——
蕭逐風攔在面前:「去哪,三殿下還未下山……」
耳邊似乎響起她略帶嫌棄的聲音。
獵犬得了主人命令,越發激動,咬住陸曈的腿不肯鬆口,它應當是被戚玉台專門訓練過,視她如獵物,陸曈忽然想起山下時林丹青與她說起,這隻瘋犬曾咬傷一家農戶家小女兒的事,說瘋狗吃了對方半張臉,如今她在這掙扎間,明白了那小姑娘的痛楚,在這惡犬嘴裡如嫩弱骨肉,任由對方撕咬。
草徑幽深,馬蹄踩過落葉上,窸窸窣窣的細響。
像剛上山時被擒虎咬死的那隻白兔,美麗纖細、溫順乖巧。
她胡亂抵擋面前的尖牙,目光落在身畔因掙扎摔下的醫箱上。
黑犬兀自興奮搖著尾巴,裴雲暎看向狗嘴裡銜著的箱子。
戚玉台頓時一僵,一動也不敢動。
戚玉台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那醫箱大概本來就摔過一回,箱子上到處都是磕磕碰碰的痕跡,又一路被梔子啃咬,這般落地,醫箱蓋子終於經不住折騰從中裂開,一箱子瓶瓶罐罐砸得滿地都是。
但它又是如此不同,似有魔力,讓他視線難以挪開。
三人一愣。
她的執著反抗令戚玉台意外,夾雜著幾分莫名的驚喜。
斗鳥之所以精彩,是因為「滾籠相鬥」的斗鳥雙方旗鼓相當,你來我往,方有種浴血廝殺之美。
雪夜、大寒、破廟燈花。
很想好好睡一覺。
咬斷獵物的喉嚨。
「噗嗤——」
陸曈覺得自己身上力氣在迅速流失,身子也在漸漸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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