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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當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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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篤定。

被對方抓著的地方忽而變得灼熱起來,仿佛一直想要隱藏的、最難堪的部分被人揭開,她想要掙脫,但「寒蠶雨」的餘毒仍令她十分虛弱,連反抗都顯得有些無力。

醫館的坐館大夫被少年找來給陸曈看脈,看了許久,一臉為難道:「這……恕老夫無能,實在看不出來這位姑娘哪裡有中毒之症啊。」

二人同時一怔。

芸娘用毒高明,若她想藏,天下間高明醫者也難以察覺端倪,「寒蠶雨」亦是如此。

陸曈意外的是,醫館的老大夫沒能看出中毒之症,這少年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卻能一眼看穿,恐怕對醫經藥理之理解,已是世間佼佼。

她便沉聲道:「既然如此,應是公子看錯了。」言罷就要離開。

那少年卻又將她攔住,這回語氣已有些責備:「你怎麼總想著要走。」又冷道:「身為醫者,萬沒有讓病者離開的道理。」

「既然他不能治,我來。」

陸曈愕然。

其實那幾年,她在山上被芸娘銼磨得也沒了什麼脾性,凡事難以令她掀起波瀾。偏偏在這青衣少年面前罕見地有一絲慌神,她竭力同對方解釋自己並沒有中毒,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對方卻鐵了心般要將這濟世的菩薩做到底,非要為她藥到病除。

「我遲遲不歸,爹娘會擔心的。」陸曈道。

少年點頭:「確是如此。」下一刻,他看向陸曈:「你家在何處,我同令尊令堂親自說明。」

陸曈:「……」

她自然不能帶對方回去,否則芸娘見了,說不準會將他當作下一個藥人。

他見陸曈不作聲,便做主帶陸曈去了鄰近的客棧。

「你若想給家人傳信,告訴我就是,他們也可來這裡陪你。」

陸曈抿了抿唇:「不用了。」

她想,這人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無法安放自己泛濫的好心,待到了夜裡,他們都睡著的時候,她再偷偷離開也不遲。

陸曈是這樣想的,但沒料到對方的執著遠遠勝於她想像。少年身邊跟著的那個車夫似乎有功夫在身,一雙耳朵靈敏至極,夜裡她才將門打開一條縫,就被對方追了出來。

簡直是故意看著她。

陸曈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她想,對方莫不是想要擄走她,蘇南城中的花樓里,許多姑娘都是小時候被拐子拐走才墮入風塵,落梅峰的亂墳崗時常有染了病被丟棄的清倌屍體,她就曾掩埋過許多具。

但若要擄走她,何須這樣麻煩?還要將她關在客棧中,白白浪費銀子。

沒想出結果,陸曈索性就不想了。想著靜觀其變,若這二人真有歹心,她就拿醫箱的毒藥毒倒他們。

但這二人竟是真的在為她治病。

車夫按青衣少年寫的買來各式各樣的藥材,那少年便在屋中鑽研方子搗藥,每日煎了藥餵她喝下。

陸曈倒也不在意這藥有沒有毒,尋常的毒也毒不倒她。

她只是覺得這滋味有一點點新奇,她服毒的日子比服藥的日子多,毒藥對她來說,與尋常餐食無異,這些年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盡心盡力地為她解毒。

少年的車夫把少年拉到門外,陸曈偷聽到他們談話。車夫壓低聲音:「少爺,咱們已在蘇南多呆了半月了,老爺已寫信來催,該回去了。」

「她的毒還未全解,再等等。」

「可是……出來時銀錢帶得不多,回去路程是夠用,但您日日買的那些藥材珍貴,老爺派來送銀票的人還未到……再這樣下去,咱們回去的路費可就不夠了。」

外頭沉默良久。

過了一會兒,少年的聲音響起:「把這個拿去押給他們。」

「少爺,那可是您的玉佩!」

陸曈一怔。

那人的語氣仍是平淡,催促道:「快去快回。」

陸曈在門被推開的前一刻坐回窗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少年蹙眉看著她:「你都聽到了?」

沉默了一會兒,陸曈才開口:「你為何救我?」

陸曈看不懂這個人。

從車夫和他偶爾的交談中,她大概知道了對方是從盛京來的少爺,只是回京路上經過此地。他應當家世富貴,他身上穿的那些衣袍雖然樣式簡單,錦緞刺繡卻是蘇南一等的成衣鋪子都做不出來的華貴細緻。

他人也很有禮,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子弟的優雅,像一隻從雲間飛來的青鶴,站在雞群中,總有種格格不入的孤高。

他沒說話,陸曈就又道:「你我不過萍水相逢路人,我中沒中毒,與你也沒關係,你為何要救我?」

陸曈不明白,若說是貴族子弟一時興起的憐憫心,但半月過去了,足夠興致消減,這「路見不平」的戲碼想必已厭煩,他為何還是如此執著?

「醫者治病,天經地義。」他淡淡瞥一眼陸曈放在角落裡的醫箱,道:「你也是醫者,難道不清楚?」

陸曈心中一緊。

她從未在對方面前打開那隻醫箱,她也不曾說過自己的身份。

「我看見過你自己把脈。」像是瞧出她的迷惑,少年主動解釋。

陸曈不知說什麼,只能幹巴巴應了一聲。

他認真分揀著車夫新送來的藥材,邊道:「你住這裡有半月,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麼?」

藥材一簇簇散開,灰塵在金色日光下飛舞。大概是因為身上的寒毒解了大半,陸曈竟覺得冰冷的日光有些暖和了。

她低著頭,面衣覆住的鼻尖被這暖意滲出了一層細汗,輕聲道:「十七。」

十七,這名字一聽就不是真名,但對方只是微微一怔,並沒有多問,道:「我叫紀珣。」

紀珣……

陸曈在心裡默默念了兩遍這名字。

紀珣是個奇怪的人。

他從來不問陸曈的事。

陸曈在客棧里住了十來日,無人來尋,也不回家,尋常人早已對她來歷感到好奇,但紀珣卻從未提及。

他不問陸曈來自哪裡,不問陸曈為何中毒,甚至連陸曈面衣下的容顏也沒有半分興趣,看上去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但他又很體貼。

他每日在客棧借了爐子認真煎藥,盯著陸曈服下後,又為她診脈看是否好轉。

他甚至還讓車夫去給陸曈買了條裙子。

陸曈那件舊衣在摔倒時被碎石擦破了,膝蓋處破了道口子,瞧著怪不雅的。紀珣就叫車夫去買了條新裙子,那是條漂亮的刺繡妝花裙,顏色是春天的柳葉色,是很鮮嫩富有生機的顏色。

陸曈趁夜裡都睡著時將面衣取下,換上那條裙子,瞧著鏡子裡陌生的少女怔怔發呆。

沒有採摘藥草蹭上的藥泥,沒有因不合身層層迭迭裹上的碎布,沒有去亂墳崗撿拾屍體沾上的腐爛味道……

她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十三四歲的少女。

如果她沒有離開爹娘,如果她仍在兄姊身邊,如今常武縣的陸三姑娘,應當就是這個模樣。

第二日一早,陸曈起床,有人在門外敲門。

她打開門,紀珣與車夫站在門外。

車夫驚訝地盯著陸曈身上的裙子,似是在驚訝今日的陸曈與往日不太一樣。

陸曈有些不自在,紀珣卻像是沒注意到似的,從她身側走過,逕自到屋裡取出爐子和藥罐,開始煎藥來。

車夫出去了,陸曈默默走到窗前的長桌前坐下。

紀珣沒什麼男女大防之感,或許是因為她只是蘇南的一介平人,並非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沒那麼多規矩要遵守。

又或許是因為,紀珣身為醫者,醫者總是不忌男女大防的。

陸曈望向窗外。

客棧門口拱橋上栽滿新柳,從高處凝望過去,湖水長堤一片新綠,再遠處是落梅峰藏在雲中的峰影,春山蒼蒼,春水漾漾。

陸曈正看得入神,忽聽耳邊傳來紀珣的聲音。

他問:「你學醫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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