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鼠藥(2/2)
「屬於外因,可治。」
「如何治?」
陸曈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語句,「驚悸狂惑,有火有痰。下官斗膽妄語,若在先前考卷所寫藥方中,加入白及、胡麻、淡竹瀝、黃柏、柏實、血竭……」她一連說了許多,「再輔以金針刺入,病人心膽被驚之症,或許將會減輕許多。」
言畢,室內一片寂靜。
窗外炎熱,伏日大暑流金。
女子站在桌前,衣裙整潔,言談清爽,不似苦熬多日狼狽,年輕與他判若兩人。
崔岷靜靜望著她,籠在袖中指節漸漸發白。
他尋陸曈來,本只是為了詢問陸曈藥方不妥,她若能說出一些有助於他的想法,便已是意外之喜。
但沒料到,陸曈在這樣短的時間,竟能脫口而出新的藥方。
這本是一件好事,至少可解眼下他被太師府施壓燃眉之急,然而此刻心中卻無一絲喜悅。
仿佛在這一刻清晰意識到,自己與他人天塹般區別。
又一個天才。
眼前女子不過十七歲,而他年長她數十載有餘。若說紀珣少年天才,皆因他出身優越,自小習隨醫儒,閱遍醫籍,有家世支撐,可眼前人憑什?
她明明與他一樣,只是個平人醫工。
不甘、憤怒、妒忌。
指尖深嵌掌心,崔岷面上卻浮起一絲欣慰笑意。
「原來如此。陸醫官,果然見解獨到。」他說。
「大人,」陸曈遲疑一下,「下官此方,並未經過驗證,只是根據疾症胡亂猜測寫下,並不確定。若要行此藥方,須得驗看藥效方可。」
崔岷點頭:「我知道。但你所言,已與我啟發不小。」
「大人盛讚,下官實不敢當。」
崔岷淡淡一笑,把桌上考卷收起,適才看向她溫聲詢問:「先前事務冗雜,沒來得及問陸醫官,傷可好得如何?」
陸曈一頓,低著的頭埋得更低,聲音溫和:「已大致痊癒,多謝院使掛懷。」
崔岷微微眯起眼睛。
自打黃茅崗一行後,陸曈再回醫官院,似乎安分不少,主動辭去金顯榮那頭差事,日日在書庫中整理醫籍,翻看醫書。
連外出都很少。
到底是平人出身,雖有紀珣之醫術,卻無紀家之家底。
仍要戰戰兢兢,小心行事。
這就是平人的命。
他心中泛起輕蔑,那輕蔑也像是自嘲,只微微嘆息一聲,看著她目色憐憫。
「委屈你了,陸醫官。」
……
陸曈離開崔岷靜室,穿過長廊回宿院。
小院綠竹紅桃芬芳掩映,縱然伏日,炎風也格外清爽。
待回到屋,一推門,就見林丹青站在桌子上,手拿一根晾曬衣服的竹竿四處亂戳,屋內一片狼藉。
腳步一頓,陸曈問:「你這是做什?」
林丹青扭頭看向她,把竹竿往地上一插:「陸妹妹,你來得正好,這屋鬧鼠災了!」
「鼠災?」
「是啊,我一早起來,見床下溜過去這大一隻灰老鼠,」她比劃一下,「有貓崽子那大,又在牆下發現個鼠洞。」
「前幾日我還同你說,院堂廳有老鼠,今日就到咱們屋!零零碎碎在床下掃了好多瓜子殼兒,髒死了!我今日非逮著那臭老鼠不可!」
陸曈走進屋,彎腰把地上翻倒的凳子扶好,道:「何必大動干戈,做點老鼠藥吧。」
林丹青一愣:「什?」
「陰溝老鼠難抓,何必弄髒你的手。不如做味老鼠藥摻進餌料。」
「不怕他偷,就怕他不偷。」
林丹青呆了片刻,一拍巴掌:「你說的對!」
「人都說老鼠賊精賊精的,要真抓還不好抓,不如撒點耗子藥管事。」她跳下桌子,把竹竿往牆角一靠,「我這就去做藥,今天必須毒死這小混帳。」
醫官院屋中沒有冰塊,不比崔岷靜室涼爽,陸曈在窗前坐下,伸手扶住前額,似是有些疲倦。
林丹青看她一眼:「屋真熱,你先歇會兒,喝點水。」
陸曈「嗯」了一聲。
林丹青飛一般地出門去了,屋中恢復寂靜。
陸曈的臉仍埋在掌心。
過了一會兒,有低低笑聲從指縫溢出。
像是遇到了極為有趣之事,她笑得肩膀發抖。
許久,她才抬頭。
眸中還帶著殘存笑意,女子目光亮得駭人。
原來,精明的老鼠犯起蠢來,也同樣可笑。
她原來還犯愁如何接近這隻偷竊的老鼠,沒想到,他會自己送上門來。
這真是……
太好了。
……
傍晚漸漸起了風。
院中叢叢薔薇大朵大朵盛開,花匠正修建枝叢。
裴雲姝抱著寶珠,正坐在院中納涼。
裴雲過來時,正聽見花圃前芳姿對花匠叮囑:「泥下打理清爽些,前些日子府都有老鼠了。」
他一笑:「怎有老鼠?」
裴雲姝瞧見他來,也是高興,只道:「天熱嘛,前幾日是有,不過瓊影尋了只花貓來養著,這幾日已好多了。」
裴雲點頭,抱過寶珠,寶珠如今已認得人,見他來了,「咯咯」笑著張開手,摟住他脖子。
「用過飯沒有?」裴雲姝讓瓊影拿點心給他,一面打著扇,「輪值回來又沒好好吃飯吧,我瞧著你是瘦了些。」
「你這話傳到皇城,旁人還以為姐姐在譴責殿前司剋扣飯食。」裴雲不以為意。
裴雲姝瞪他一眼,看芳姿端了一碗木樨湯,一碟貴妃紅放到裴雲跟前,復又笑起來:「不過,你這回尋的這個點心師傅還不錯。」
前些日子,裴雲從外頭請了位點心師傅回來。
這位師傅原先是在清河街食鼎軒做糕點的,裴雲姝其實不愛吃甜糕,覺得倒也不必花冤枉錢,但裴雲說日後寶珠長大,小姑娘家總愛吃甜食,遂留了下來。
雖然裴雲姝自己不貪甜,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師傅的手藝的確很高。
她道:「你平日在皇城走動,得空給陸大夫也送一籃糕點過去,上回她來,我見她挺愛吃甜食。」
裴雲笑了笑,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他這副模樣看著就讓人來氣,裴雲姝拍他一下,「別以為我不知道,先前黃茅崗的事。那流言都傳到我跟前來了,你和我說說,你和陸大夫究竟是什關係?」
裴雲只顧拿手中絲絛逗寶珠,笑道:「朋友。」
「少語焉不詳。」裴雲姝瞪他,「你什性子我不知道,這頭分明就不對。哪有這樣的朋友。」
他嘆息,語氣無奈:「清清白白的關係,被你說得有些見不得人了。」
「混帳!」裴雲姝佯作打他,被他抱著寶珠一旋身躲開了。
「我懶得與你說,」裴雲姝指著他,「下月初七,我生辰,不管你用什辦法,把陸大夫給我請來。」
「姐姐,」裴雲眉頭一皺:「初七可是七夕。」
「我當然知道是七夕!」裴雲姝端起木樨湯飲了一口,恨鐵不成鋼道:「你懂什。」
七夕之日,情人相聚。
自家弟弟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可皇城之中,多得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競爭實在不小。
雖然裴雲長得不錯,可烈女畢竟怕纏郎。
更何況,陸曈還有個未婚夫,雖然不知是真是假。
她不過是想幫弟弟努力爭取一把。
真是急死太監!
「笨哪。」
她搖頭,望著把寶珠托在花架上逗笑的年輕人,重重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