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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茉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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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樹陰濃,風長日清。

藥室中一片寂靜。

小童從門後進來,送上兩盞晾得溫涼的藥茶,自顧去前面看藥爐了。

陸曈坐在案幾前。

這是紀珣的藥室。

紀珣在醫官院中地位特別,又頗得宮中貴人喜愛,製藥房太過逼仄狹窄,醫官院特意為他準備了一處藥室,以供他平日在此驗方配藥,鑽研醫術。

藥室不大。

長案矮几,製藥房與書房以一扇雕花書架隔開,書架上層層迭迭擺得都是醫籍,地上也是,散亂的藥方隨意摞在榻邊、竹椅上、角落裡,顯得有幾分雜亂。

桌上擺著香筒筆床,用來修剪草藥枝葉的銀剪。一隻冰青琉璃花瓶里插了幾枝梔子,香氣把藥室濃重藥氣沖淡了一些。

窗前綠枝稠密,好風微涼,並無門外炎熱暑氣,這裡仿佛一方山中桃源,自有清閒野趣。

耳邊傳來紀珣的聲音。

「當年蘇南一別,陸醫官後來又發生了何事?」

陸曈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人。

紀珣坐在對面,望著她的目光滿是認真。

從前在蘇南時,她曾猜測過很多次和紀珣重逢時的情景,待真到了盛京,反倒慢慢打消了這個念頭。

但或許老天正喜捉弄,她越是不想和紀珣相認,這一刻就越是到來得猝不及防。

陸曈平靜回答:「紀醫官走後,我所中之毒不久就痊癒。之後回到家中。」頓了頓,「兩年前家人病故,就來盛京投奔一房表親。」

「遠親今在何處?」

「過世了。」

「原來如此。」紀珣恍然,「所以你至西街坐館行醫,以求自立。」

一個外地女子,在盛京舉目無親,唯有醫術可憑仗,坐館行醫的確是膽大、卻又最好的選擇。

「但你為何不來長樂坊尋我?」紀珣不解:「當初臨走時我與你說過,若你想去太醫局,我會幫你。」

陸曈在西街坐館行醫,最後卻參加太醫局春試,可見是想進翰林醫官院。

若想進翰林醫官院,其實太醫局更容易。

「我醫術不精,知見淺陋,如河伯觀海,井蛙窺天,怎好自曝其短,惹人笑談。」

這話說得倒像諷刺,紀珣皺了皺眉。

他道:「我不知你師承何人,但以你之醫術,能制出『春水生』『纖纖』,早已勝出太醫局學生多已。何必妄自菲薄。」

「我畢竟出身微賤……」

紀珣打斷她的話,「所以,這也是你進了醫官院後,仍不肯與我相認的原因?」

陸曈一頓。

他看著陸曈,微微搖頭:「你是醫者,眼中應只看疾症,不分貴賤,何況自輕?」

室中一片沉默。

見她不說話,紀珣放輕了聲音,「你醫術天賦過人,又聰慧勤奮,或許你對太醫局存在偏見,但我想告訴你的是,太醫局所授醫經藥理,是尋常醫行學不到的。」

「你願意進醫官院,有此心抱負,更不應浪費天賦。我知你過去所學醫理,與尋常醫行醫理不同。我會為你尋來太醫局學生所用書籍,你若無事,儘可能多翻閱,若有不同看法,可以來此處找我。」

他說得認真,陸曈蹙眉:「紀醫官,我說得很清楚,我學醫只是為了餬口往上爬,與你善澤天下的初衷不同。」

「你若只是為了餬口,」紀珣看著她,「就不會進醫官院這麼久,都不與我相認了。」

陸曈啞然。

一個只為私慾、一心想往上爬的醫官,早該在進南藥房的第一日就想辦法傳信出去,以紀珣的性子,能對萍水相逢的過路人伸出援手,對有故交舊情之人,只會更加照顧。

她道:「其實我並非你想的那樣。」

紀珣搖頭:「過去我誤會你攀附富貴,醫德不正,是我偏聽偏信之過。我向你道歉。」

她若想攀附自己,犯不著用那些流言手段,明明只用這塊玉佩和蘇南過往就行了。

紀珣有些感慨。

陸曈一介平人,從西街走到醫官院已是不易,然而身處醫官院中,仍難免中傷誣陷。伶仃一人,面對流言蜚語也不解釋,正如當年在蘇南客棧一般,明明身中劇毒還要堅持說無事,世道不公,平人遇到麻煩,總儘可能打掉牙齒和血吞,生生忍受委屈。

陸曈也是一樣。

再看她時,目色就多了點惻然。

這神色被陸曈覺察到了。

握著杯盞的手緊了緊,她低頭,抿了一口手中茶水。

茶是藥茶,馥郁苦澀,濃重藥香令人皺眉。

許是最近甜漿喝多了,她竟已不太習慣這樣苦澀的味道,莫名其妙的,她突然懷念起裴雲暎在夏夜大風窗外,遞給她那盞冰涼的白荷花露來。

比這清甜。

她喝茶時,挽起的衣袖拂動,露出手肘處隱隱紅痕。

紀珣視線一頓。

須臾,他皺眉道:「為何你的傷口還未好?」

陸曈一愣。

「神仙玉肌膏對祛疤頗有奇效,無論是刀傷劍傷,亦或是火傷燙傷,用此膏藥,傷疤淡去很快,為何你的已過月余,傷口仍然明顯?」

言畢,伸手朝陸曈腕間探去:「我看看。」

陸曈往後一縮。

她下意識伸手,放下衣袖,掩住隱約紅痕。

紀珣疑惑:「你……」

她飛快道:「我沒用。」

「什麼?」

陸曈定了定神,重新恢復鎮定,道:「玉肌膏珍貴,我不捨得用,所以這些日子只是用尋常膏藥抹傷,紀醫官給的玉肌膏被我存放。」

紀珣皺眉盯著她,過了一會兒,不贊同地搖頭。

「藥是死物,不及活人珍貴。你的傷雖不致命,但若留下疤痕太久,將來未必還能祛除,應及時塗抹。」

他起身,拉開身後書架木屜,從里拿出兩罐新的玉肌膏放到陸曈面前。

陸曈:「紀醫官……」

玉肌膏珍貴,宮中貴人才得一罐,他這齣手倒是大方,一送就是兩罐。

「這藥本就是我做的。」紀珣道:「對我來說也並不珍貴,你儘管拿去用,若用光了,我讓竹苓給你送來。」

他看向外頭煎藥的那個小藥童。

小藥童忙點頭。

陸曈盯著他,紀珣目光堅持,僵持半晌,她只能低下頭,無奈地應下了。

……

從紀珣的藥室里出來,陸曈輕輕舒了口氣。

白玉物歸原主,了卻一樁舊事,本該感到輕鬆,但不知為何,與紀珣的相認卻並不似想像中愉悅。

沉甸甸的。

說來奇怪,同樣是多年以後再度相逢,與裴雲暎相認的瞬間,她只是短暫地驚訝一下,接受得理所應當。與紀珣說話卻時刻都緊繃著,一時也不敢放鬆,心情更是複雜。

或許是因為裴雲暎已見過她最真實惡毒的一面,反而無所顧忌。而紀珣……

陸曈握緊醫箱帶子。

在紀珣眼中,她只是個貧苦悲慘的孤女,受人欺凌,歷經千辛萬苦爬至醫官院。

頂著善良老實人的假面去接受對方同情與施捨,總歸令人心中不太自在。

轉過長廊,回到宿院,林丹青正坐在窗前搖扇子。

見她回來,林丹青從竹榻起身,道:「醫正讓去給明仙觀送點方子。下午院裡無事,你同我一起去吧。」又湊近陸曈耳邊低聲:「正好去橋門買點甜瓜吃。」

陸曈應了,到桌前放下醫箱,又打開木櫃門,把兩罐新的神仙玉肌膏放進去。

瓷罐小小一個,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陸曈低頭看著,心中嘆息一聲。

從前裴雲暎對她一口一個「債主」,如今她倒是有些明白裴雲暎的感受了。

欠人人情,果然比被欠人情難受。

……

被陸曈念及的裴雲暎,眼下並不知她此刻心緒。

小室里,屏風遮掩半壁人影,有人正微微俯身,提筆在桌上絹紙上寫字。

字跡潑潑灑灑,似是隨心所欲,正是一首《鶉之奔奔》。

鶉之奔奔,鵲之疆疆。人之無良,我以為兄!

鵲之疆疆,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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