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捉鬼之道(2/2)
父親無言一刻。
半晌,他道:「那也不用怕。」
陸曈眨了眨眼。
「書上有雲,先生說:見鬼勿懼,但與之斗;鬥勝固佳,鬥敗,我不過同他一樣。」
他撫須:「這,就是為父教給你的捉鬼之道。」
見鬼勿懼,但與之斗。
這條「捉鬼之道」,後來在落梅峰中時常被她回想。每次在墳崗翻找死屍時,她都會告訴自己「人乃未死之鬼,鬼乃已死之人」,無需憂懼。
而這世上,多的是兇惡殘忍遠勝於鬼怪之人。
不過謹承一個「斗」字。
燈火昏暗,一陣狂風掠來,門前樹枝被打得在木窗前「噼啪」作響。
陸曈回過神,灌了一口白荷花露,低頭道:「父親從班社聽來的方子,後來家裡校考功課時,我用來作弊。」
裴雲暎神色古怪:「作弊?」
「不錯。」
她不用像陸謙一樣去鄰縣上學堂,但功課一樣沒落下,每半年父親還要在家校考。
那簡直是她的噩夢。
機智的她想到用父親的「捉鬼之道」將默不出來的詩文用摻了藥材的丹砂寫在白紙上,不過沒等點燃火摺子就被發現——畢竟白日點燈也有點太過分了。
父親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
「成日偷奸耍滑像什麼樣子!戒尺呢?誰把我戒尺藏起來了!」
陸謙早已抱著戒尺跑出半里外,陸柔過來勸說,被父親鐵青著臉推出門外。
「從小為人,休壞一點,覆水難收,悔恨已晚!你們就縱著她吧。」
又沖她斥道:「我教你顏料之法,可不是讓你用在這種歪門邪道上的!」
想著想著,陸曈「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父親一向德教為先,幼時她只是想應付功課偷寫下來,便被視作「歪門邪道」,但現在,她用這「捉鬼之道」來設計大火、陷害,甚至還不止,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殺人、埋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面上笑容漸漸淡了下來,陸曈靜了一會兒,道:「他一定對我很失望。」
她長成了父親最不願意她長成的模樣。
四周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風聲嗚咽。
「我倒覺得他會以你為榮。」
一片岑寂里,忽然有人開口。
陸曈抬眼。
「一個人單槍匹馬殺上盛京給全家報仇,殺了三個仇人還能全身而退,最後一個看著也快了,我若將來也有這樣的女兒,一定很是自豪。」
他說得隨意,仿佛無心之言。
空氣中隱隱傳來一點冷冽芬芳香氣,火苗照亮眼前人俊美鋒利的眉眼,明明大雨欲來,卻因這片柔軟暖色,竟有些如斯好景的美意。
他望著陸曈,笑著開口:「令尊要是知道你如今做這些,應該只會心疼。」
陸曈心頭一顫。
她離開家太久,已不敢奢求包容寵溺如往日,更不敢奢求心疼。
陸曈收起心緒,「『我若將來也有這樣的女兒……』」她學著裴雲暎的話,蹙眉,「殿帥這是占我便宜?」
他一愣,隨即好笑:「我這是在安慰你。」
「我又不低落,何須安慰?」
裴雲暎注視著她。
陸曈坐在昏黃燈火下,神色如常,語氣平淡,仿佛剛剛眸中一閃而過的失落是個幻覺。
他便低頭笑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頭,轉而說起了另一件事。
「雖然如今戚玉台暫且失志發狂,但崔岷為他行診,將來或許恢復清醒。」
「一旦恢復清醒,戚玉台說出豐樂樓失火當晚,曾與客人爭奪上房,謊言即刻會被戳穿。」
「戚清那隻老狐狸,未必不會察覺此中蹊蹺。」
「陸大夫,」他道:「你不怕他告訴戚清線索?」
以戚家之謹慎,縱然找不到那幅「畫眉」,但不代表就不會起疑。一旦起疑,排除掉所有仇家,當初常武縣陸家一事或許會被重新擺到戚家眼前。
燈火闃然無聲。
良久,陸曈微微一笑。
「不怕。」
她的眼睛在燈火下異常明亮,平靜開口。
「一個瘋子的話,誰會信呢?」
她諷道:「恐怕連他的父親,也不會相信自己的兒子吧。」
……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陸曈剛回到宿院,院子裡便下起雨來。
雨水還帶著夏日暑氣,陸曈把油燈放在桌上,林丹青正探身把靠桌的木窗關緊,末了,用手掌用力推幾下。
陸曈問:「怎麼關這樣緊?」
宿院男女隔開,夏日悶熱,夜裡總會留點空隙透風。
林丹青爬回榻上,摸出枕頭下的話本大聲讀給她聽:「你看這上頭寫著:從來偷情的男子,養漢的婦人,個個都是會飛的,不須從門裡出入。」
「新進醫官里也有年輕氣盛的,萬一哪個夜裡發春摸錯房間了豈不尷尬?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陸曈:「……」
「寫的還怪有道理的,」她一轉頭,問陸曈:「是不是,陸妹妹?」
陸曈避開她的目光,不動聲色道:「……是。」
……
雨水綿綿下著,把院中地上沖洗得乾淨。
裴雲暎回到府邸,收好傘放於門口。
偌大府邸,空空蕩蕩,堂廳的花瓶里插著一束薔薇,那是裴雲姝白日過來給他裝上的。
他大部分時候都在殿帥府,不在殿帥府時在宮中宿值,這處府邸時常空著,倒是自打裴雲姝母女搬到隔壁後,回來得勤了一點。
府里的僕婦們白日會來掃灑,到了夜裡就各自歸家去了。他不喜人伺候,府中也只有幾個心腹護衛。無事時不會出現。
裴雲暎點燈,走進了書房。
書房仍是離開時候的模樣,矮桌上的木塊亂七八糟,幾張畫紙散在書桌前,筆山上狼毫懸掛著,有數隻成色嶄新,是新買的,並未用過幾次。
他在桌前坐了下來,把桌上被風吹亂的紙收起,收著收著,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豐樂樓上,那張以特殊顏料繪製的畫眉圖,是他親手所作。
陸曈托他畫這幅圖,是因為知道他善繪丹青,而交給盛京其他畫師,總怕他人泄密。
其實自從母親過世後,他沒再提過畫筆,本該拒絕,最後卻不知為了什麼,接受了她的提議。
裴雲暎搖了搖頭,無奈笑了一下。
陸曈說,她的父親倘若在世,得知她如今用當年的法子行復仇之道,當十分失望。
那他呢?
若母親知曉,當年手把手教他讀「凡畫有八格:古老而潤,水淨而明,山要崔嵬,泉宜灑脫,雲煙出沒,野徑迂迴,松偃龍蛇,竹藏風雨夜」,學會的書畫,最後被繪在花樓紅坊的牆上用來裝神弄鬼,不知作何感想。
應當不會失望吧?
他往後靠著倚靠,注視著昏暗中筆山上的狼毫,不知想到什麼,眸中閃過一絲自嘲。
畢竟……
這也算為民除害了。
「見鬼勿懼,但與之斗……「」人乃未死之鬼……」——《子不語》
「凡畫有八格……」——《山水純全集》
「從來偷情的男子……」——《無聲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