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珍愛(1/2)
宮中燈火徹夜通明。
祭典死人是不祥之兆,皇帝太后震怒,雖不知戚玉台是如何鑽進「瘟神」肚腹,教坊、禮部、欽天監一干人都被徹夜盤查。
最難辦的是戚家。
太師喪子,既是苦主,又是罪人。
以三皇子、陳國公為首一干人直言戚玉台祭典服散終至死於親父之手,乃上天降罰,連帶整個戚家都應重罪。太子一派則堅稱戚玉台之死另有隱情,實則為奸人所害。
宮中爭吵不休,長樂池邊血跡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裴雲暎離宮第一件事,先去了醫官院。
林丹青對突然找來的裴雲暎面露驚訝:「陸妹妹?今日午後一過就回西街了。」
「說有幾部醫籍留在醫館,回去取了明日一早就回。」
裴雲暎蹙眉。
林丹青望著他:「怎麼了,裴殿帥,你找陸妹妹有要緊事?」
裴雲暎問:「陸曈今日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林丹青想了想:「沒有啊,和尋常一樣。昨夜出事,還好她沒受什麼影響,下午走前還將地掃了。」
裴雲暎眉眼冷峻,站在原地一時沒有說話。
不知為何,他心底總覺不對勁。
從宮中出來去醫官院前,蕭逐風嘲笑他:「這麼著急去道喜?」
戚玉台死了,死在戚清手中,因果追隨,大仇得報,是件喜事。任何一個知情人都會認為,此刻的陸曈應當是歡喜萬分。
但裴雲暎直覺不妥。
在宮裡時,他老是想起昨夜長樂池邊看見陸曈的那一幕。
她站在煙火下,嘴角噙著微笑。
平靜的,如釋重負的微笑,卻讓人忽地生出一種恐慌。
她要走了,要離開了。
耳邊傳來林丹青的聲音:「裴殿帥?」
裴雲暎回過神,對她道:「如果陸曈回來,記得立刻告知殿帥府。」
林丹青不解,仍點了點頭。
裴雲暎飛快轉身,翻身上馬,朝著西街方向揚鞭而去。
……
朱門大戶前,燈籠搖搖晃晃。
陸曈在太師府門前停下腳步。
秋寒料峭,太師府門前不似從前熱鬧,霜色冷清清鋪一地。有隱隱哭泣聲從府邸深處傳來,若有若無,在冷寂黑夜裡鋪出一層淒涼的悚然。
陸曈抬眸,望向緊閉的朱色大門,唇角微微揚起。
戚玉台死了。
儺儀大禮,眾目睽睽,漫天煙火,天子腳下,他死得轟轟烈烈,似只被囚禁在籠中的飛鳥,避無可避,逃無可逃,最後在父親劍下化為一攤肉泥。
真好。
他早該死了。
也不枉她這些日子一片苦心。
千方百計進入醫官院,接近金顯榮、誘崔岷上鉤,她一步一步,總算走到戚玉台身邊。
「池塘春草夢」誘戚玉台激發藥癮,從此太師府中燃燒的「靈犀香」徹底對他失效。從豐樂樓大火伊始,戚玉台的藥癮就似被開了閘洪水,覆水難收。
再然後,她贈給崔岷的方子使戚玉台反覆,待她走到戚玉台身邊,每日給他代替寒食散的藥散……
那其實並不是什麼代替的藥散,那根本就是寒食散。
她只是在其中用毒克制寒食散藥性,使得戚玉台感覺這藥散於他身體並無當初那般明顯效用。
豐樂樓大火後,盛京已經尋不到寒食散了。
但陸曈可以做。
有些毒物,也並非全都需要蠍子蜈蚣毒蜘蛛。
戚玉台在連續服食一段寒食散後,藥癮越發難以自抑,她以祭典當前太師府搜身之名斷他幾日藥散,戚玉台便幾近崩潰。
陸曈便在這時候,在儺儀之禮上,將那包沒有加入克製藥性之毒的寒食散交到戚玉台手中。
戚玉台無法控制自己。
他抗拒不了這種誘惑。
平日的藥散只須一炷香便可恢復清醒,她交給戚玉台的那包寒食散,卻要整一個時辰藥性才會漸漸散去。
何況,昨夜儺禮提前一個時辰舉行。
從頭到尾,她都沒想過要戚玉台發瘋。
一個瘋子,如何接受審判?他會失去一切記憶,只要周圍人順著他、由著他,或許連驚悸都會漸漸散去。
戚玉台必須死。
而且要清醒著死。
養不教,父之過,三歲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戚清為袒護兒子,將戚玉台所犯下滔天大罪一一掩埋,她就要讓這感天動地的父子情中畫上一抹血腥。要讓戚清親手殺了他庇護的兒子,讓戚玉台死在庇護他的父親手中。
父子相殘。
陸曈面上笑容淡了下來。
戚玉台死得不明不白,戚清一定會徹底調查,或許抓不住把柄,但他一定會懷疑到自己身上。
他不必尋出證據,也不必驗證是真是假,只要懷疑,就可以致她於死地。
陸曈抬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發間兩隻簪上的烏金紙蝴蝶,她已許久不曾戴過這樣俏麗裝飾,一時有些不適應。
接著,她收回手,繼續提燈走到那扇朱色大門前,輕輕扣了扣門上獸面門鈸。
門外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大門緩緩被拉開,門房瞧見陸曈愣了一下。
「下官醫官院醫官陸曈,」陸曈道:「有要事請見戚大人。」
門房狐疑打量她一眼,見她孑然一人,將朱門拉大了些,叫她進來。
陸曈隨門房往裡走,才要跨門,忽覺腕間一痛,一隻手從旁伸過來,牢牢握住她手腕,將她拽得往後一跌。
陸曈回頭:「裴雲暎?」
門房也驚訝一瞬。
裴雲暎沉著臉,一言不發,目光冰冷掃過門房,驀地,吐出一句:「走。」
陸曈正欲掙扎,他力氣卻大得出奇,她幾乎是被拽著走,腳步踉蹌險些跟不上他步伐。
「放開我。」她低喝。
裴雲暎面無表情將她推進馬車,陸曈竟從他語氣里聽出幾分切齒意味。
「安靜。」
……
夜更深了。
濃重墨色杳無盡頭。
殿帥府中只余青楓幾人守在門口,「砰——」的一聲,凌亂腳步里,門被踢開,有人拽著人走了進來。
陸曈被甩進屋裡,二話沒說冷著臉往門口走,被裴雲暎一把擋住門。
他眸底有一瞬戾氣閃過,倏然卻變得平靜,像是壓抑怒火。
「去哪?」
「與你何干?」
陸曈說完,伸手試圖將他推過去,對方卻似尊頑石矗立在門口,無論她怎麼用力,前頭都巋然不動。
「殿帥這是什麼意思?」末了,她冷冷開口。
裴雲暎低頭,盯著她眼睛。
「你去太師府打算做什麼?」
陸曈沉默。
他道:「說話!」
「戚玉台死了,我去拿醫案。」陸曈仰頭,「這又怎麼了?」
「拿醫案?」
裴雲暎點頭,驀地抓住她手腕。
那隻手腕纖細、白皙,修長柔軟的手指嫩如蔥尖,其間點著淡粉色蔻丹,似微微綻開的小花。
他握住陸曈手,咄咄質問:「這是什麼?」
陸曈不語。
他冷笑,抓著她的手往自己手背間抓去。
陸曈一驚,猛地後退,慌亂之下推開他厲聲道:「別碰我!」
裴雲暎被她推得後退兩步,幽深黑眸似是洞悉一切,靜靜看著她。
陸曈攥緊拳。
她從不塗蔻丹,要搗藥,要分揀藥草,要施針,需要一雙乾乾淨淨、方便幹活的手。
但她卻在這雙手上仔細塗滿淡淡丹蔻,用來藏匿指甲中見血封喉之毒,沒想到被裴雲暎一眼看了出來。
其實,也不止是指甲,她的髮簪,她的衣袖,她的包囊,全都藏滿了各種各樣的毒。
「你想和戚清同歸於盡。」裴雲暎開口。
他看著眼前人。
陸曈換了嶄新衣裙,鮮嫩的玉色,似株新鮮綻開的動人春花。發間顫動的兩隻黃蝴蝶平白給這花朵增添幾分嬌憨。沒有了平日的孤清冷漠,像盛裝打扮的歸鄉少女,衣裙翩躚,眉眼嬌俏。
可那種平靜的灰敗卻很荒涼。
像一步步走近泥潭的人,眼中再不瞧其他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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