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無尾(2/2)
更妙的是,此藥散或許不如寒食散激烈,他服用後雖興奮快意,卻並不會如寒食散一般喪失理智,因此,也不會在府里惹人懷疑。
就連父親在陸曈走後為他請來的醫官號脈,也瞧不出半點不對。
這讓戚玉台狂喜。
他每日只需等著陸曈上門施診,隔兩日將此散交由與他,讓他暫時解饞,雖沒有真正寒食散來的那般激烈,但對於現在的戚玉台來說已是雪中送炭。
他甚至不再吵著出門。
府中的小廝告訴他,如今盛京各處嚴令禁止酒樓食店提供寒食散,縱然現在放他出去,他也買不著。
不如此刻快活。
戚玉台眯了眯眼,撈起桌上茶壺對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看向桌前人。
女醫官正將銀針、銀藥罐子一併收拾進醫箱中,只穿件藕荷色衫裙,身姿窈窕,烏髮如雲。
戚玉台心中一動。
不知是方才藥散餘韻未過,亦或是他許久沒去樓中「快活,」戚玉台心中忽而浮起一絲激盪,他下榻,走到陸曈身後,突然開口:「你還真是個寶貝,難怪裴雲暎和紀珣都對你另眼相待。」
「這麼能幹的女人,說實話,我都有點捨不得了。」
他伸手,一隻手撫過陸曈臉頰,被陸曈側首避開。
戚玉台並不惱,他剛服散過,心情很好,只眯著眼笑。
「陸醫官,紀家和昭寧公府都不會容你,就算你跟了他們,至多也是個侍妾。」
「何必捨近求遠呢?」
「其實你我二人也無深仇大恨,不過誤會一場,我願意與你放下過去仇怨,重修於好。」
他伸手,指尖撫過陸曈手背,語氣曖昧而低沉。
「你這麼會做藥,跟了我,我也不會虧待你,就算補償你殺了擒虎之過……」
陸曈還未說話,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少爺」。
陡然被打斷,戚玉台頓時不耐:「幹什麼?」
來人是院子裡的護衛,低頭道:「剛才小姐院子裡的薔薇說,小姐身有不適,請陸醫官過去瞧瞧。」
「華楹?」
戚玉台臉色一變,立刻催促:「那還等什麼,趕緊去!」又問:「妹妹怎麼了?」
護衛只說不知。
陸曈便頷首,收拾醫箱離開了。
戚玉台站在門口,看著陸曈出了遠門,雖是戚華楹所命,心中終是不平方才好事被人打斷,遂惡狠狠瞪了一眼剛才說話的護衛。
護衛臉生,應當是新來不久,眼角一塊紅色胎記,看著就讓人心煩。
戚玉台罵了一句:「滾!」
護衛低頭退下。
……
陸曈背著醫箱,隨一位年輕婢女去了太師府一處院落。
她來太師府許久,但從頭到尾也只去過戚玉台的院落,還是第一次到別處院子。
這院落修繕得很精巧,
處處栽花,窗下種著許多茉莉、秋蘭、夜來香。又以武康石鋪成庭院,華麗整齊。
婢女走到一處門前停下,掀開湘竹簾,陸曈隨她走了進去,甫一進屋,就見屋中長几前背對她坐著個人。
陸曈才一邁步,面前侍女忙道:「等等!」
她抬頭,那侍女一指屋中織毯:「你從府外進屋,鞋下有泥,這是松江新買的織毯,一匹百金,弄髒了不好清理。除去鞋襪再走吧。」
陸曈看向面前月藍底色栽絨蓮枝花海水紋邊地毯,刺繡很是華麗,海水紋針針精巧。
她低頭,就要除去鞋襪。
才彎腰,就聽見屋中有人說道:「算了,薔薇,讓她直接進來。」
婢女聞言,打量了陸曈一眼,道:「那你進來吧。」
陸曈便重新直起身子,隨著婢女往裡走。
待走近,就見小几前坐著個貌美的年輕女子,一身淡粉彩繡牡丹紋長裙,雲鬢珠釵,嬌艷欲滴,懷裡抱著只雪白貓兒,見她進屋,焦急開口:「我的貓兒今日一早不肯吃東西,陸醫官,你快瞧瞧,可是病了?」
陸曈低頭,看向女子懷中白貓,白貓懨懨的,她朝戚華楹伸手:「給我吧,戚小姐。」
戚華楹小心翼翼將白貓遞與她手中。
從前在落梅峰時,陸曈也看過山上各種動物,瞧個貓兒病尚不在話下。
看過白貓身體,又詢問了一下這幾日白貓行為,陸曈道:「可能吃錯了東西,有毒的蟲子之類,好好休養幾日就好了。」
戚華楹問:「不用吃藥嗎?」
「吃藥見效快些,不用藥也會自行好轉。」
戚華楹點了點頭,稍稍放心了些。
她叫薔薇來將白貓抱走,適才看向陸曈:「陸醫官。」
陸曈斂衽行禮。
「之前聽說崔院使出事,給哥哥行診的醫官換成了你,本想與尋空說說話。但聽哥哥院裡的人說你很忙,便罷了念頭,今日若不是貓兒不適,我也不會來找你。」
「哥哥犯起病來折磨人,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陸曈道:「下官職責所在,小姐無需客氣。」
戚華楹歪在矮榻上,掩唇笑了笑,不露聲色間打量她一下。
陸曈穿了件簡單藕荷色布裙,通身上下並無首飾,只在發間插了一隻木刻梳篦。
戚華楹頓了頓,抬手取下額間金簾梳來。
簾梳精緻,聯結成金色花網,隨人拿下時一片金光搖晃,富貴逼人。
戚華楹道:「薔薇。」
叫薔薇的婢女便伸手接過,走到陸曈身邊,將金簾梳呈至陸曈跟前,笑道:「小姐賞你的,陸醫官收著吧。」
戚華楹瞪她一眼,溫聲對陸曈開口:「父親說你為哥哥病症竭力,我知先前黃茅崗一行,哥哥與陸醫官之間多有誤會。哥哥不懂事,這隻金簾梳算作賠禮,還望陸醫官不嫌棄。」
陸曈並不伸手接簾梳,只垂首:「小姐多慮。」
薔薇笑起來:「小姐賞你的,忸怩做什麼。這簾梳比你頭上那隻木梳貴氣多了,我替你戴上——」言罷就要伸手來取陸曈發間梳篦。
陸曈側身一躲。
薔薇落了個空。
戚華楹看向陸曈,陸曈伸手,下意識護住發間那隻梳篦,神色冷凝。
怔了一下,戚華楹盯著陸曈,視線落在她發間那隻普通木梳之上,狐疑地開口:「這不會是……裴殿帥送你的吧?」
陸曈拔下木梳:「不是。」
矮榻上的女子望著她,笑容淡了些。
沉默片刻,她道:「陸醫官可知,昭寧公夫人之事?」
見陸曈不語,她便自顧說道:「當初盛京叛軍作亂,昭寧公夫人為叛軍挾持,昭寧公為保大局,寧可犧牲昭寧公夫人。」
她望著陸曈,眼中似帶憐憫。
「陸醫官與裴殿帥的流言,我也曾聽過。如今你為哥哥施診,與戚家有交情,為這點交情,我也需提醒你。昭寧公當年願為大局放棄妻子性命,昭寧公世子也一樣。以昭寧公世子身份,裴殿帥將來必定迎娶高門貴女,門當戶對,白首一生。」
「貪圖眼前一時歡娛,最終受傷的,還是陸醫官自己。」
陸曈久久沉默。
屋中寂靜得令人尷尬。
戚華楹低下頭,揉了揉額心,「其實說這些話也是我逾越了,還盼陸醫官勿怪我沒分寸。」
「不會。」陸曈低頭:「下官多謝小姐提點。」
戚華楹莞爾:「薔薇,把簾梳給陸醫官戴上吧。」
薔薇應了一聲,將那金簾梳仔仔細細地戴在陸曈額間。
陸曈若具偶人,冷漠的、木訥地任她裝扮。
簾梳精緻名貴,戴在額間,棉裙卻簡單粗糙,兩相對比,反有種滑稽的可笑。
「多謝小姐賞賜。」陸曈垂首,「若無別的事,下官先行一步。」
戚華楹點了點頭,陸曈低頭,就要退出屋門,忽又被叫住。
「陸醫官,你的梳篦。」
薔薇手裡拿著那把木梳,調皮地揚了揚,玩笑道:「這梳篦好粗糙,不值錢的東西,不如扔了?」
矮榻上,戚華楹正低頭撫著白貓的皮毛,仿佛沒聽到二人的話。
陸曈看了一眼薔薇手中梳篦。
良久,她開口:「是不值錢。」
「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