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招桃花(1/2)
翌日天明。
陸曈清晨起來梳洗,換了件藕荷色窄袖棉裙,坐在桌前梳理頭髮。
桌角木匣里放著各式各樣的絹花,她沒有別的首飾,除了姐姐的木槿花簪,這就是全部。
不過,今日木匣里,多了一隻牡丹紋木刻梳篦。
「蘭夜鬥巧」贏來的彩頭梳篦,比她平日所用的要小巧許多,梳理頭髮尚不方便,插在發間做插梳倒正合適。
陸曈視線落在木匣里的梳篦之上,許久,伸手拿了起來。
鏡中女子粉黛未施,猶豫不決地看著她。
她遲疑片刻,終是把梳篦插在髮髻之中。
……
「啪——」
屋中瓷壺被砸得粉碎。
戚玉台才走到門口,就被護衛們攔了下來。
「少爺,老爺吩咐,這幾日不可出門。」
戚玉台一巴掌摔過去:「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本少爺!」
護衛不敢搭話,擋在屋門前的動作卻沒有讓開。
戚玉台面露焦躁。
整整幾日了,他都被關在屋子中出不得門。
這對他來說簡直比入牢還要煎熬。
在家的日子越長,他的藥癮越重,心中好似堵著團火無法紓解,只恨不得立刻奔出屋去,狠狠服食一包寒食散方可罷休。
如今京中寒食散難尋,前幾日,他卻從陸曈嘴裡得知另一種寒食散的替代之物。戚玉台將信將疑,原本想差人先按陸曈所說的方子配製找人嘗試,奈何如今院裡院外全都是父親的眼線,他根本使不動父親的人。
想要自己親自出門,卻不知為何,這幾日府中對他的看管變本加厲,如今連院子也出不得了。
戚玉台心如貓抓。
桌案一角,靈犀香靜靜燃燒,原本馥郁沉香卻無法使他平靜,反而令他更加暴躁了。戚玉台抓起香爐,猛地向門口一砸,「咚」的一聲,滿爐香灰撒了一地。
一隻腳在香爐前停了下來。
戚清站在門口,視線掠過一地的狼藉,平靜開口。
「你在做什麼?」
戚玉台一愣:「父親?」
戚清來了。
戚清抬步,繞過屋中碎了一地的瓷片和香灰,進了屋,在屋前站定:「你又在鬧什麼?」
父親的語調平淡,戚玉台打了個哆嗦。
但很快,焦躁戰勝了懼怕,他道:「爹,我要出去。」
「不行。」
「為何不行?」戚玉台竭力解釋,「爹,你看,這些日子我都好好的,沒出差錯……我已經很久沒出門了,我就是出門逛逛,不做別的。」
「宮中祭典將近,你病未痊癒,在府中靜養為上……」
「我根本沒病!」
驀地,戚玉台打斷他的話。
戚清一頓。
戚玉台抓了抓頭,神情滿是焦躁。
「我根本沒病。」他重複道:「姓陸的和崔岷都說過,我只是風邪侵體,暫時受驚,你為什麼總是不信?」
陸曈和崔岷都是如此告訴他的,他只是暫時受驚,並非真的癲疾。
戚清看著他,語氣依舊毋庸置疑:「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父親對他說得最多的就是不行。
屋中靈犀香被拂落在地,香氣越發濃烈,戚玉台感到一股怒氣充斥在胸膛。
「你傷還未好全,不可隨意驚動,以免再度受驚。」
「別找藉口了!」
戚玉台忍無可忍,大吼道:「口口聲聲為我著想,你不讓我出去,不是擔心我的身體,是擔心我中途發病,丟了太師府的臉面,你是怕我成為太師府污點,巴不得把我藏起來吧!」
屋中死一般的寂靜。
護衛婢女們低頭站在門口,不敢看向這頭。
戚清仍靜靜看著他,灰白生翳的雙眼裡沒有一絲情緒,冷漠的、失望的、毫不在意的。
戚玉台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恨。
總是這樣。
父親總是這樣。
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闖了再大的禍,父親從不會憤怒激動,呼喝責罵,只會冷靜地指責,然後用那種失望的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好像他的所有行為舉止,都激不起對方任何心緒的波動,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明明他對戚華楹從不如此。
他後退兩步,突然慘笑起來。
陸曈說,她自小頑劣,但父親對她嚴厲,對外卻會逢人誇獎讚賞。
莽明鄉姓楊的老漢,兒子是個傻子,他父親與別人談及時,尚能自豪引以為傲。
他們隨口的言談,在他耳中聽起來卻尤為刺耳。
他求之不得,他因此嫉妒。
「你是不是從小就覺得我是個瘋子?」戚玉台突然開口。
不等戚清說話,他又道:「從我五歲起時,你就這麼覺得了吧。」
他其實不是五年前開始發病的。
是更早。
戚玉台依稀記得,父親從前是對自己很好的,在那之後就變了。戚清待他不冷不熱,像是一個製作失敗的物品,無法銷毀,卻又不想承認,只能放在府邸中,做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品。
不投入情感,冷漠旁觀,以此來掩飾嫌棄。
府邸中下人對多年前的事諱莫如深,但他畢竟是太師府唯一的嫡子,若想知曉,終究能打聽得到一些。
「我說畫眉會殺人,你不信。我說豐樂樓中有人要害我,你不管。」
「爹,你是不是打心眼裡覺得我是個瘋子,我說的都是瘋話!」
戚清垂眸:「你太激動了,需要靜心。」
「我說了我沒病!」
戚玉台高喝:「你要是嫌棄我你就殺了我,就像我娘那樣,死了就不會給太師府丟臉了——」
「啪——」
屋中一聲脆響。
戚玉台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
老者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總是平靜的水面突掀浪濤。泛起怒意令那雙眼顯得森冷而陰鷙,讓戚玉台方才暴怒之心驚懼一瞬,漸漸平靜下來。
戚清陰沉地看著他,戚玉台一時不敢說話。
片刻後,戚清轉身,冷冷道:「在府上養傷,一步也不准離開院子。」
他轉身出了屋門。
待出了院子,一直站在門口的管家跟了上來,低聲道:「少爺今日是著急之下口不擇言,老爺千萬莫往心裡去。」
「他提到淑惠……」
戚清閉眼。
「孽障。」
……
屋中婢女們彎腰拾起一地碎瓷片,又將毯子上的香灰清理乾淨了。
戚玉台坐在桌前,眉眼郁色沉沉。
被打過的臉上泛起火辣辣的疼,戚清那一巴掌,用了十足力氣。
他摸了摸臉,有模糊的痕跡漸漸腫起。
門外有人進來,戚玉台掀起眼皮,陸曈進了屋,把醫箱放到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時一頓。
面上腫痕未消,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被扇了一巴掌,整個太師府中,敢對他動手的人可想而知。
陸曈低頭打開醫箱,她什麼也不問,反而讓戚玉台越發感到羞辱,篤定這故作平靜的醫女此刻正在心底譏笑他。
「戚公子可服過藥了?」她問。
「摔了。」
他總是如此,陸曈熬好的藥被他摔掉,她便需重去熬上一碗,夏日天熱,在藥爐前等待是件苦差事。
戚玉台喜歡用這種瑣事銼磨她。
陸曈點頭,沒有半絲不耐煩,「我再去煎一副。」
折磨人的樂趣就在對方的平靜中煙消雲散。
戚玉台暗罵一聲。
不管如何,陸曈至少每日能出入太師府,而他卻要禁錮在這裡,連一個低賤的平人都比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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