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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告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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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說笑笑,從她身邊經過,寒暄與故語漸漸凝結成一根又一根細弱微妙的絲線,那些絲線牽絆著她,在她身上拉成一張柔軟大網。

原來,不知不覺,她竟已和這麼多人有聯繫了。

原來,她已經在這裡這樣久了。

她忽然生出一絲淡淡不舍。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留下來吧,小十七。」

她悚然一驚。

所有的煙火紅塵倏然散去,四處驟然消失,陸曈轉身,芸娘站在她眼前。

婦人還是那副嬌艷動人模樣,披著件金紅羽緞斗篷,冰天雪地里,似朵濃艷盛開的紅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想離開這裡嗎?」她問。

落梅峰一片銀白,重重山峰遙遙不見盡頭,陸曈後退一步。

「留下來吧。」她溫柔說著,語氣似帶蠱惑,朝著陸曈遙遙招了招手。「留在我身邊。」

「這世上,人心難測,世情險惡,盛京有什麼好呢?」她微笑著,娓娓為她道來,「柯承興,為了私慾,親手殺死枕邊人。范正廉所圖前程,罔顧無辜。你的表叔劉鯤,為了一百兩銀子,將侄兒送上刑台,太師府權勢滔天,為平息生事,將陸家一門盡數滅口。」

她向著陸曈走去。

「你做得很好。」芸娘誇讚:「下手乾淨利落,一個都沒有放過。落梅峰來了這麼多人,你是第一個會殺人的好孩子。」

「小十七,你和我,本來就是一樣的人。」

陸曈渾身一震,下意識反駁:「我不是。」

「你當然是。」芸娘走到她面前,笑著將她額前碎發別至耳後,女子手指冰涼,比這更冷的是她的話語。

「你已經殺了這麼多人了,大仇已報,了無牽掛。」她愛憐地望著陸曈,「太累了,好孩子,何不留在這裡,從此解脫?」

她拉起陸曈的手。

「畢竟,你從來沒離開過,對嗎?」

陸曈茫然一瞬。

她知道芸娘說的沒錯。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所有人和事都在往前走,只有她沒有。回頭沒有陸家小院,往前看不到頭。她好像一個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落梅峰的茅草屋裡,不知如何出去。

所以她總是不願想以後。

「你與我,是一樣的人。所以,留下來吧。」

芸娘拉起她的手,往梅樹前的茅草屋走去。

「你已經一無所有。」

陸曈任由她拉著,如幼時第一次上山般,將未來不知如何的命運交與她手,走向那處她無比熟悉的、曾度過多年的隱秘。

爹娘、哥哥、姐姐都已經不在了。

仇人也不在了。

她回不去陸家老宅,回頭想想,除了這處落梅峰竟無落腳之處。

舊人皆散,一無所有。

她混混沌沌地任由婦人牽著她往前走,卻在這時候,聞到一股芬芳冷冽的香氣。

香氣若有若無,芬芳冷淡,令她靈台有一瞬清醒,似乎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他說:「你真的捨得拋下這一切,對這些人和事沒有一絲留戀嗎?」

他說:「要學會珍愛自己。」

他說:「陸曈,我更喜歡你。」

像是有什麼更深重的東西從腦海漸漸清晰,驅走恐懼與彷徨。

陸曈腳步一頓。

「你說的不對。」她道。

芸娘一怔。

她看向芸娘:「我和你不一樣。」

「哦?哪裡不一樣?」

「我是醫者。」

「醫者?」

芸娘的臉色漸漸變了,諷刺地笑了一聲:「你算什麼醫者?你救得了誰?你連自己都救不了,小十七。」

「我救得了。」

她直視著婦人,不再如多年前那般沉默木訥、惶然避開對方意味深長的目光。

落梅峰的梅花艷麗多情,從前她總覺血色梅花悚然,如今看去,內心一片平靜。

「我救過很多人。吳友才、何秀、林丹青的姨娘、裴雲姝、蘇南的百姓……我將來還會救更多人。」

陸曈道:「我救得了自己。」

芸娘望著她:「你在貪戀什麼,污濁塵世,人心叵測,有何留戀?」

「我的確看到了很多冷漠的人。」陸曈掙開她的手:「可我也遇到了很多好人。」

她遇到過很多好人。

刑場上給她糖果的莽漢縣尉、亂墳崗後救回來一路不離不棄的柔弱姑娘、街巷破舊醫館裡嘴硬心軟的紈絝東家、幼時蘇南橋上偶然經過的好心醫官……

在蘇南、在落梅峰、在盛京街道。

雖然他們看起來並不起眼,不夠強大,如芸芸眾生中最微不足道的塵埃,然而他們善良、堅韌,在市井煙火中贈與她溫情,讓她看到更強大的生機。

這生機能挽救她。

「我要回去了,」陸曈道:「有人在等我。」

「小十七……」

「我不叫小十七,」陸曈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你從沒問過我名字,我姓陸名敏,小名叫曈曈。」

「我是陸家的女兒,仁心醫館的大夫,翰林醫官院的醫官。」

「我不再是你的藥人了。」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向著山下跑去。

山風再一次掠過她臉頰,拂過她無數次途經的地方。耳畔傳來許多喧囂的聲音,一句句生動分明。

「無論陸大夫想做什麼,有才都唯願陸大夫一切順利,心愿得償。」

「來,祝你我成為院使!」

「姑娘,我就在這裡等著你。你一定要回來。」

「苗副院使告訴我,你是他恩人,也是他學生,讓我在醫官院中好好照拂你。」

「讓我們來敬這位好師父,感謝她對我們陸大夫悉心教導,為我們西街教出一位女神醫——」

「你與阿暎是朋友,叫我王妃豈不生分,你可以叫我姐姐。」

「十七姑娘,日後受了傷要及時醫治,你是醫者,更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那些聲音在她耳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溫暖的、喧囂的、熱熱鬧鬧填滿空蕩縫隙。

她不再孤單了,那張細密的網柔和罩住了她,一個悲情的故事裡,出現了無數偶然出現的人,他們叫著她名字,或溫柔或擔憂,或喜或悲,他們一同拉住她,將她與塵世牽連。

有朋友、有知己,還有喜歡的人。

她不再是一個人。

陸曈跑得越來越快,白霧隨著她奔跑得步伐逐漸散去,她在盡頭看到了一扇門,那扇門在黑夜裡遙遙亮著一點昏黃的光,乍暗乍明,在雪夜裡不肯就息。

她推開門。

……

「有了!有氣息了!」

屋子裡,陡然發出一聲喊聲。

常進欣喜若狂地扶著床上人手臂。

那點微弱的、宛如將熄燭火的脈搏那般輕細,但它重新出現了,似驟然降臨的奇蹟,震驚了屋中每一個人。

林丹青淚如雨下:「陸妹妹——」

他們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了,她如那盞將要熄滅的燭火,不會再有重燃的一瞬。卻在最後一刻,柳暗花明。

陸曈睜開眼睛。

外面很吵,她聽到常進的高聲吆喝,似乎在同門外的醫官說著什麼,林丹青的笑聲無比激動,紀珣詢問她的聲音被門外雜亂的腳步聲掩蓋,聽得不太分明。

她看到面前的一個影子。

那個年輕人不同夢中恣意從容,目光相對,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一雙眼紅得嚇人。

她怔了一下,然後輕輕笑起來。

「裴雲暎,」陸曈伸手,摸向他的眼睛,「你哭了嗎?」

下一刻,他俯身抱住她,她感到對方的身體竟然在發抖,抱著她似乎用盡全部力氣。

陸曈任他抱著,沒有說話,卻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掉進她頸窩,燙得灼人。

於是她伸出手,輕輕回抱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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