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2/2)
銀箏呆了呆:「是、是嘛?」
「是啊,所以不必給我看,人的身體我很熟悉。」
銀箏驟覺幾分荒謬。
雖然知曉陸曈萬事當於眼前而不放在心上,但這是否也太過於平靜了一些?「人的身體」四個字一出,仿佛今夜不是繾綣旖旎的洞房花燭,而是院中料理一塊死豬肉。
冷靜得令人髮指。
正說著,外頭有腳步聲響起,二人對視一眼,銀箏道:「小裴大人回來了,快!」
陸曈坐回榻前,銀箏幫著將銷金蓋頭重新蓋上,裴雲暎推門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段小宴和蕭逐風跟著,蕭逐風還好,人送到了就走,偏段小宴不依不饒,「我能再看看嗎?至少讓我瞧瞧掀了蓋頭再走吧。」
裴雲暎不耐煩地回了他一個「滾」字。
「那鬧洞房也不行了?」
青年冷冰冰看了他一眼,段小宴悻悻轉身:「行,我不看,我走就是了。」連帶著把蕭逐風也拽走了。
銀箏起身,沖裴雲暎福了福,小聲道:「我也走了,裴大人照顧好姑娘。」言罷,逃也似的匆匆出門,「砰」的一下將門關上。
屋子裡霎時安靜下來。
陸曈:「……」
方才有人陪著還不覺得,此刻屋中只有二人,夜深人靜,便無端覺出幾分不自在。她低頭,見一雙烏皮靴停在自己面前。
陸曈攥緊被褥。
一隻喜秤輕輕伸了過來,挑開她頭上的蓋頭,陸曈抬頭,頓時撞進一雙烏沉沉的眼睛。
裴雲暎站在她跟前。
今日從早至晚,方到此刻,她才真正見到了他。這人一身大紅瀾袍,陸曈見慣了他穿公服的模樣,這樣熱烈的色彩襯得他整個人神采俊逸,是與平日裡不同的明朗。
他含笑看著陸曈,目光卻如夏日驕陽,燙得陸曈臉頰微熱。
「你好像很緊張,陸大夫,」似是瞧出她一瞬的窘迫,裴雲暎唇角一揚,「要不要喝酒壯膽?」
喝酒……壯膽?
壯什麼膽?
這話聽起來竟有幾分恐嚇意味,只是恐嚇也帶了三分香艷,令人浮想聯翩。
該想的不該想的一時間全湧上心頭,陸曈從來不知自己是這樣荒淫之人。
她盡力維持面上平靜,好似露出一絲膽怯就是輸了似的,只道:「有什麼可壯膽的,又沒什麼可怕……等等,」陸曈忽地抬頭,狐疑看向裴雲暎:「你怎麼沒醉?」
林丹青說,喜宴當日,新郎總免不了被灌酒,醉了酒的人自然什麼也做不成,陸曈先前心中已有準備,畢竟裴雲暎酒量不好。然而此刻看來,這人眉眼清明,哪有半分醉意?簡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我為何要醉?」
「你酒量不是不好嗎?」
裴雲暎好笑:「我好像從沒說過自己酒量不好吧。」
陸曈詫然。
先前仁心醫館店慶的時候,裴雲暎都沒喝多少,言辭已有醉意,那時陸曈還覺得,他酒量甚至不如自己。不過說起來,在蘇南新年夜的時候,常進等一眾醫官院同僚也灌過他酒,好似他也沒什麼反應。
所以這人酒量是很好嘍?
她想著,沒發現裴雲暎已走到自己身側坐下,回過神來時,他身上清冽的「宵光冷」和淡淡酒香混在一起,似片溫柔雲霧,漸漸籠罩過來。
「陸曈,」裴雲暎盯著她,眸色意味不明,「良宵苦短,良人難覓,這種時候,你今夜該不會打算就和我討論酒量這件事?」
「良人」二字一出,陸曈臉有點紅,目光猶疑到桌上喜燭之上,高燒的紅燭滴滴燭淚如花,伴著一旁的銅燈火苗搖曳。
「燈芯長了,」陸曈找藉口,「你剪一下。」
他順著陸曈目光看過去,有片刻無言,到底沒說什麼,傾身拿起銀剪剪短燭芯,添補燈油。
陸曈暗暗鬆了口氣,朝他看去。
年輕人一身紅衣,低頭認真撥弄燈芯,那點搖曳的燭火昏黃溫暖,金粟珠垂,襯得他眼睫似蝴蝶落影,格外溫柔。
不知為何,陸曈忽然想起當年蘇南破廟中,他與她曾共點的那一盞燈火來。
那時他對她說:「燈花笑而百事喜,你我將來運氣不錯。」
可那夜蘇南嚴寒大雪,她才從刑場撿完屍體回來,而他深受重傷尚被追殺,彼此都是最糟最難的日子,以為不過是隨口而出的安慰,從不願做大指望,未料命運兜兜轉轉,雖然晚了點,終究把燈花占信的大吉佳音重新送來。
裴雲暎抬眼,見她直直盯著自己半晌不出聲,揚眉道:「好看嗎?」
陸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漂亮幽邃的眼眸,薄唇含笑……猶如被蠱惑般,不由自主開口:「好看。」
這人本來就不太正經,尋常穿公服時,尚能壓下幾分,眼下穿這身紅袍,似笑非笑模樣,就帶了幾分故意勾人。
實在無法昧著良心說難看。
裴雲暎頓了頓,眼底笑意更濃:「我問的是燈。」
陡然明白自己是被他耍了,陸曈輕咳一聲,掩飾地補充:「我答的也是燈。」
他盯著她片刻,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陸曈惱怒地別過頭,想了想,自己提壺往杯盞里倒了杯蜜酒灌下,倒是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好酒量。
裴雲暎見狀,將銅燈推至桌角,自己起身走到陸曈身邊坐下,拿走她手中銀盞:「真要壯膽?」
「我沒怕。」
他點頭,懶洋洋道:「知道,陸大夫是醫者嘛,自然知曉這些。」
「你……」
他勾唇,梨渦在燈色下尤其惑人,故意慢吞吞開口,「人的身體你很熟悉,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裴雲暎!」
陸曈氣急,這是她方才和銀箏交談的話,這人明明聽到了一切,故意逗她。
他盯著陸曈,笑意玩味:「可惜我不是醫者,什麼都不會,今夜只有仰仗陸大夫幫忙了。」
陸曈忍無可忍,一掌朝他推去,被裴雲暎捉住手腕。
她腕間還戴著裴雲暎送她的青玉鐲,玉鐲冰冰涼涼,被他握著腕間卻灼灼發燙。
青年低頭看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落在她臉上,視線與她接觸,眸色漸深,漸漸傾身過來。
她伸手攬住裴雲暎的脖子。
清冽香氣同唇間甘洌酒香漫渡過來,陸曈分不清是自己剛才的蜜酒還是別的緣故,只能下意識攀著對方,隨著他拉下結著彩結的簾帳。
夜深了,桌上喜燭越燒越短,燭影搖紅里,良宵仍長。
……
月華如水籠香砌,金環碎撼門初閉。寒影墮高檐,鉤垂一面簾。
碧煙輕裊裊,紅戰燈花笑。即此是高唐,掩屏秋夢長。
一輛車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