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父子(2/2)
陸曈沉默。
一直以來,裴雲暎都沒提過自己的事,其實他做的事,陸曈大致也能猜到。他不提,她便不問,人人都有心底不可對外人言說的隱秘,這滋味她比旁人更明白,他不想說,她便不會刻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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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日,在他剛剛冷漠回應了找上門來的庶弟後,在他刻意避開的眼神中,陸曈卻從他的逃避里窺見出一絲難得一見的脆弱。
她忽地開口:「裴雲暎,你已經知道我的所有秘密,怎麼從來不說說你自己的事情呢?」
他頓了頓。
晚霞斜斜照過窗戶,灑下一絲暖色在眼前人身上。女子語氣認真,望著他的眼眸分明,是一個認真的、想要聆聽的姿態。
他默然片刻,垂下眼帘,有些無所謂地笑笑。
「覺得丟臉。」
「哪裡丟臉?」
「父子相殘,自私自利,為一己私慾對髮妻見死不救……」他自嘲一聲,「這樣的出身,與戚家有何分別。」
他平靜道:「我也厭惡自己。」
從未見過這樣的裴雲暎,陸曈心中一軟。
「我不明白。」她道。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裴雲暎轉頭看向她,目光滿是苦澀,「我娘真正的死因。」
他是在母親死後開始反應過來的。
如果說亂軍擄走母親只是偶然,那外祖、舅舅宜家的相繼離世,足以給少年心中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他偷偷潛回外祖家,通過外祖親信,終於外祖留下來的信件中窺見蛛絲馬跡。
先太子元禧的死疑點重重,那場秋洪喪生的「意外」或是梁明帝所為。
外祖一家作為先皇「肱骨」,暗中調查舊案,終於招來滅頂之災。
梁明帝,他設計害死了兄長,又親手解決先皇,磨刀霍霍向所有朝中舊人,將他們一一誅殺,正如如今寧王一般。
昭寧公夫人,他的母親或許隱隱察覺到什麼,然而母親一向良善單純,怎麼也不會想到枕邊人竟已決定將自己當作皇權的犧牲品。
那根本不是什麼亂軍,那是梁明帝對裴棣的一場考驗。裴棣完成得很精彩,他做了「正確」的選擇,眼睜睜看著妻子死在亂軍手上,成全大義之名。
梁明帝接受了這場投誠。
昭寧公府繼續榮華富貴。
裴家有了新的夫人,裴棣有了新的兒子,他的母親被所有人漸漸淡忘,人人提起來時,也只是那場亂軍「大義」中一個模糊的影子,唏噓幾句,也就過了。
唯有他不平,憤怒,耿耿於懷。
不對,也不止他一人。
還有他的老師,還有寧王。
元朗與元禧幼時情深,兄長與父皇死得蹊蹺,這位看似溫吞年少的寧王殿下自請於國寺供奉長明燈三年,實則暗中培養積蓄力量,查探當年秋洪一案。
裴雲暎還記得嚴胥第一次將自己帶到那位「閒散王爺」面前時,那位年輕的、看上去很和氣的男子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看著他道:「喔唷,還是個半大孩子,這麼年輕,吃得了苦嗎?」
寧王提醒:「這條路可不好走啊。」
「好不好走,試了才知道。」他答。
寧王笑起來,像是對他的不知天高地厚很是滿意。
「嚴大人,這小子就交給你了。」
他於是有了同路人。
艱行險路,好在同行不孤。他有老師,有同伴,還有藏在暗處的,數不清一同努力的人。追索多年,終於求得一個結果。
即便這結果來得有些晚。
「所以,」陸曈看著他,「你曾讓我看過的那兩道方子,是先皇曾用過的方子?」
裴雲暎點了點頭。
陸曈恍然。
那兩道方子原本都是些補藥,乍一看溫養體魄,但若與金屑混合,長此以往,身體日漸衰弱,最後心衰而死。
皇室之中皆用金器,梁明帝換掉藥膳的藥方,以金器相盛,補藥變成催命符,日日飲下,難怪不久撒手人寰。
「我剛進醫官院不久,有一次你夜間潛入醫官院的醫庫,也是為了此事?」
「先皇醫案未曾記錄此頁,但醫官院藥單中還有留存,我來尋藥方,沒想到遇到你。」
想起當時畫面,裴雲暎微微一笑。
那時他去找先皇病故前的藥方,而她在找戚玉台的醫案,苦苦尋覓的兩人在那一刻撞上,各懷鬼胎,各有心思,短暫交手間,又心照不宣的默契止步於此,不再繼續往前一步。
未料許久之後的今日,才徹底將話說開。
陸曈問:「你一直替寧王做事,都做些什麼?」
「很多。」裴雲暎答,「一開始只是去找些人、線索,後來去了殿前司,皇城裡,行事會方便得多。」
「宮宴上護駕也是你們的計劃?」陸曈問。
當年裴雲暎得以升遷得這般快,是因為在皇家夜宴中捨身相護遇襲的梁明帝,正因如此,他很快做到殿前班指揮使的位置,惹人紅眼無數。
「有得有失吧。」他不以為然地一笑,「不是你說的,復仇,從來都很危險。」
陸曈不作聲,只想起當年蘇南破廟初見那一日,雖然他看起來若無其事,還能拿匕首威脅她,實則身上傷痕累累,她還記得疤痕是從後背襲來,又深又長的一條,的確很是危險。
她問:「你當初去蘇南,也是為了此事?」
「是去找人。先太子之死牽扯不少人。有人提前得了風聲逃走,皇帝要殺人滅口,我的任務,就是找到他們,帶回盛京。」
他說得輕描淡寫,陸曈卻從這話里聽出幾分艱辛。
她有心想叫他輕鬆,於是玩笑:「這算撥亂反正?」
裴雲暎搖頭。
「其實沒那麼大志氣,一開始,只是想復仇。」
他只是不甘心母親就這麼死了,想要討一個公道。只是他要對付的人是天下間最尊貴的人,這復仇的希望便顯得格外渺小。
後來一步步走過去,走到高處,牽連的人越來越多,身上背著的擔子越來越重,漸漸身不由己。若非遇見陸曈,遇到這世上另一個自己,他險些要忘記,最初發誓討回一切的自己是何模樣。
原來就是如此,孤注一擲,決絕又瘋狂。
「昭寧公其實有一點說得沒錯,」他淡淡開口,「我身上畢竟流著母親的血,皇帝對我仍有猜忌。當年,是他一力保下我性命。」
誠然,這保護或許是因為他是裴家繼承人的緣故,而梁明帝在亂軍一事後對裴棣很放心,所以他多活了這麼多年。
裴雲暎自嘲一笑:「他應該很後悔。」
袒護的人最後離開裴家,對裴家拔刀相向,裴棣曾為了裴家犧牲一切,最終,他的妻兒也為了裴家犧牲了他,輪迴因果,不外如是。
陸曈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他從回憶中驟然回神。
「你已經做得很好。」她說。
手背上傳來微微暖意,曾幾何時,這雙對他拔刀相向的手如今也會握住他溫聲安慰,他低頭,語氣很淡。
「出身、行事,說出去到底不光彩,所以不想告訴你。」他將她的手反握進掌心,「但如果你想聽,我可以慢慢說給你聽。」
「好啊,」陸曈側過臉看他,一本正經開口,「其實你早就應該說了,你知道,我殺人埋屍很在行,若是早就知道……若是在蘇南那次就知道,我一定想辦法幫你殺回盛京。」
裴雲暎望著她,她說得一臉認真,忍不住失笑。
他以為這些難堪的過去說出來很艱難,但原來也不過如此,那些往日的陰謀、算計、羞辱和眼淚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仇恨變得模糊,他已記不清更久前悲恨的滋味,或許傷痕還在,但總會痊癒。
都過去了。
「陸曈,」他垂眸,親了下偎在身側的女子額角,「明日我帶你見見我娘吧。」
陸曈抬頭。
「也讓我,見見你的父母兄姊。」
他們會成為彼此新的家人。
她怔了怔,隨即笑起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