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同心(2/2)
圍在醫館外的街鄰們紛紛探長脖子往裡看,就見林丹青和銀箏扶著陸曈從里慢慢走出來。
女子尚未披上銷金蓋頭,一身緋紅絳羅銷金裙,刺繡紅霞帔並雙魚金帔墜,似遠山芙蓉,眉眼如畫。
她原來容色就生得好,只是性情稍顯冷清,尋常慣來著素衣的女子穿起紅妝尤為動人,好似素花詫然盛開,明艷至不可思議。
醫館門口有片刻安靜。
俄而,又有小孩子歡喜笑鬧傳來:「新娘子來咯!新娘子來咯!」
杜長卿趕緊「噓」了兩聲讓眾人安靜,阿城端上一小碗芝麻湯圓遞到苗良方手裡。
苗良方坐在里舖門口的椅子上,拐杖放在一邊,端著瓷碗看向陸曈笑道:「小陸,吃了這碗湯糰,日子圓圓滿滿。」
陸曈聞言,心中一瞬動容。
新娘出嫁前,要由母親親手餵一碗湯圓再上轎。從前在常武縣時,她看鄰坊家女兒出嫁皆是如此。
如今父母兄姊都已不在,她原以為這一環將要省掉,未料餵湯糰的人變成了苗良方。
陸曈捉裙走到苗良方身邊坐下,由苗良方餵下一隻雪白糯團。
芝麻的甜蜜香氣順著唇齒化開,苗良方望著她笑道:「小陸,你我雖非血親,但當初春試前夕,好歹我也算你半個老師,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如今你要出閣,老夫就腆著臉做你這個長輩。」
陸曈微笑,輕聲開口:「多謝老師。」
她有兩位師父。
一位教她看遍殘酷世情,人心險惡,一位教她醫德仁心,病者為先。
前者教會她追索,後者教會她放下。
西街自遠而近響起車輿的聲音,阿城喊道:「新郎的車馬馬上到巷口了,別磨蹭,快送陸大夫上轎吧!」
杜長卿揮開眾人,他今日也跟著換了件嶄新的黃色長衫,一眾人群里格外鮮亮,三兩步走到陸曈面前蹲下:「上來!」
新嫁娘皆由家中兄弟背著上花轎,整個仁心醫館數人,這擔子只能落在杜長卿身上。
銀箏扶著陸曈伏在杜長卿背上,杜長卿素日裡看著沒骨頭似的成日歪坐在鋪子裡,未曾想脊背卻很寬厚,背陸曈背得輕輕鬆鬆,邊往花轎前走邊絮叨:「昨日給你的銀票收好了嗎?到了他們裴家態度傲慢些,別一去就被人低看了,銀箏到時候陪著你,你首飾都帶全了吧……」
他說得很瑣碎,宛如一位真正的兄長操心即將離府的妹妹,陸曈聽著聽著,眼眶漸漸濕潤。
倘若陸謙還在,今日應當是陸謙背她上喜轎。陸柔會為她梳頭,爹娘會在出門前餵她吃第一口湯糰。
家人們不在了,她又有了新的家人,雖然他們是不一樣的人,但或許其中溫情與牽絆,愛與關切卻是相同。
杜長卿一路走一路說,順帶罵罵裴雲暎,待到了花轎前,放下陸曈,由銀箏扶著將陸曈送進花轎。
「起檐子——」外頭響起阿城歡呼聲。
於是苗良方將提前備好的彩緞和喜錢送與周圍觀禮的賓客。
「哎喲,」胡員外被擠在人群外,鬍子被扯掉幾根,愣是從人手中搶了兩吊喜錢,順手給身邊的吳有才塞了一串:「有才啊,你這一把年紀也沒成親,沾沾陸大夫喜氣正好!」
胡員外身邊,吳有才一身文士青衫,握著喜錢赧然一笑。
吳有才接了仁心醫館送來的親事請帖時,就同他教書的那戶主人家請辭兩日,特意回城裡趕回觀禮。他如今在城外做西席,倒是自得其樂,人瞧著比從前開懷了些,不似從前總是心事重重。聽說他教書的那戶人家待他也很好,去年還委婉問他今後要不要再下場,被吳有才委婉拒絕。
有些時候,人目光落向遠處,便覺天地開闊,不拘於一方。
「唉喲,」身子被人一撞,吳有才回頭,就見一布裙女子被擁擠的人群推得往後一退,見狀忙低頭同他賠禮:「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無妨。」
何秀便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彩緞。
她是特意來觀禮陸曈出嫁的。
自打醫官院院使崔岷出事後,新院使暫且未有人上任,只讓常進代勞。新帝整肅朝堂,醫官院和御藥院都一併自上而下自檢。原先被發配南藥房的醫工們終於得了申冤機會,那些往日被打壓欺凌、抬頭不見天日的醫工可以重新開始選擇。只因原來南藥房發配醫工的條例不合理,今後,新進醫官使無論身份,輪流去南藥房奉值。
梅二娘也從醫官院辭任,離開了皇城。
何秀仍留在南藥房,不過不再做採集紅芳絮之類的差事。御藥院的石菖蒲覺得她處理分辨藥材分辨得好,讓御藥院院使同常進求了個情,將何秀從南藥房要到了御藥院來。
御藥院事務比南藥房輕鬆得多,何秀跟的又是最會躲懶敷衍的石菖蒲,日子一下子清閒下來,陸曈給她發了喜帖後,同石菖蒲告假就來到了西街。
她如今體內紅芳絮之毒已全解,面上斑疹已全部消解,每月旬休回家與弟妹團聚,心中高興,喜悅便寫在臉上。
何秀往前走了兩步,陸曈也瞧見了她,何秀偷偷對陸曈招了招手,陸曈就笑了起來,何秀也跟著笑了起來。
何秀覺得,陸曈如今比在南藥房時輕鬆多了,那時候在南藥房,她們二人一起采紅芳絮,無論發生什麼,陸曈總是一臉平靜,這平靜雖讓人感到心安,卻如一堵無形的牆,將陸曈與他人清晰隔絕開來。
如今沒了那堵牆,女子笑起來時有點孩子氣,正如這個最好年紀的女子一般,單純的、只為眼前之事而喜悅。
正說著,外頭忽然有人喊道:「來了來了——新郎來咯——」
擁擠在道旁的街鄰聞言四處讓開,就見西街長街盡頭,漸漸行來車輿,為首之人騎一頭高頭駿馬,鞍轡鮮明,一身紅羅圓領瀾袍,金銙帶,烏皮靴,風流俊美,春風得意,策馬而來。
西街也不是沒有人成親的,可將這身紅瀾袍穿得如此招眼的,實在是頭一回。
「啊呀,」正前方的孫寡婦見了這張臉,登時倒吸一口冷氣,激動掐一把身邊人胳膊:「好一個『俊俏行中首領』!」
戴三郎默默忍受身側孫寡婦掐胳膊的痛意,把臉撇到一邊。
陸曈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
她很想掀開帘子瞧瞧外面此刻是何情景,銀箏的聲音從轎簾外傳來,「姑娘,你可千萬別出來。馬上要起轎了,忍住。」
陸曈只得按捺下衝動。
又聽外頭傳來裴雲暎和杜長卿幾人辭別的聲音,花轎游遊蕩盪地被抬了起來。
她感到那馬蹄聲在自己身邊停住,仿佛感到對方正在外注視著她,心下稍稍安定。
外頭響起更多撒喜錢的聲音,抬轎人一聲長喝——
起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