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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番外: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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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絕路之人,總是孤注一擲得瘋狂。混有迷藥的香被一切為二,她的匕首脆弱得似她這個人,煙火映照一片泥濘,女子坐在滿地狼藉里,聲音有竭力忍耐的哭腔。

「我不需要公平,我自己就能找到公平。」

他停住。

眼前之人忽然與幼時祠堂的少年漸漸重合。

那時他也如此,一無所有,唯有自己。

時日流水般倏然而過,他都快忘記十四歲的自己是何心情,卻在眼前女子身上,瞧見了自己當年模樣。

於是他遞過去一方帕子。

除夕之夜,德春台煙花將要放很久,等他回到家中時已經很晚,裴雲姝和寶珠都已睡下,他進了書房,桌案之上,許久沒碰過的木塔靜靜矗立。

他坐了下來,那天晚上,在木塔放上了一顆木頭。

……

很久以後,他已和陸曈結為夫妻,殿前班的禁衛們喝酒閒談,說到女人的眼淚對男人究竟有沒有用。他從旁經過,被手下叫住,詢問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答:「分人。」

又有人問:「陸大夫的眼淚如何?」

被另一個禁衛起鬨:「陸大夫又不會哭!」

陸曈行事鎮定冷靜,的確不像會哭的模樣。

裴雲暎沒說話,腦中卻回憶起除夕夜那晚的眼淚。

他想,她的眼淚,他其實根本招架不住。

好似就是從除夕夜那一日開始,他許久未堆的木塔,漸漸又開始堆高起來。

陸曈被發配去南藥房摘紅芳絮,被朱茂銼磨,醫官院的崔岷受太府寺卿影響,故意令她去給金顯榮看診……她身上總有很多麻煩,許多麻煩是自找的,他冷眼旁觀,想要做個無動於衷的局外人,卻每每不自覺地投以關注。

他對陸曈的心情很複雜。

一面覺得她自不量力,如此對付戚家猶如以卵擊石,一面心中又奇異地相信,只要她想,她就能成功,她一定會成功。

只是難免擔憂,於是暗暗相助,仿佛在她身上投注某種期待,以至於做的超出自己分寸。去莽明鄉、說楊家人……

被她推倒的木塔七零八落,有些事從那一刻開始失控。

蕭逐風一眼看穿,總是調侃諷刺,他不以為然。

直到京郊圍獵。

看見陸曈受傷那一刻的怒意令他差點拔刀當眾宰了戚玉台,他見不得陸曈在別人面前卑微,見不得她忍受屈辱在仇人面前低頭。他想護之人,憑什麼遭人踐踏?

動情之心,無法否認。

裴雲暎想要幫她復仇,被一口拒絕。陸曈總是拒絕旁人幫助,他一次次靠近,被一次次推開,書房中木塔曾被她推倒一次,他沒再繼續重堆,可是苦惱卻半分未少。

她成了新的難題。

世上總是有很多難題,也曾聽說男人難懂女人心。陸曈更是其中佼佼者。

有時他覺得對方對自己未必無意,可是下一刻,她又扔掉梳篦,冷冰冰將自己推開。

他不明白陸曈在想什麼。

儺儀大禮後,戚玉台死於生父之手,戚清窮途末路,她已心存死志,要與戚清玉石俱焚。他趕去阻攔陸曈,卻在看到對方眼睛時驟然明了,她根本不想活。

幸而常進將她帶往蘇南。

所有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他沒了後顧之憂,留在盛京,為籌謀已久的復仇添上最後一筆。

梁明帝在位這些年,朝中招權納賄、賣官鬻爵之風盛行,太師戚玉台更溺愛惡子,植黨蔽賢,朝中暗中看不慣人亦不在少數。樞密院與殿前班兵權合一,由寧王舉事逼宮,順利得不可思議。

三皇子和太子明爭暗鬥,對這閒散王爺從未放過在心上,一邊沉於安逸,一邊蟄伏已久。

廝殺中,梁明帝顫抖著手指向他:「裴雲暎,你竟敢犯上作亂?」

他淡淡一笑:「論起犯上作亂,誰比得過陛下呢?」

「你……」

「你這樣的人,」裴雲暎冷冷道,「也配為君?」

「為何不配?」皇帝怒吼,「朕哪裡比不上元禧,就因為他是太子,這江山帝位就該在他手中。他有忠臣有兄弟,有最好的一切,父皇騙了我,嘴上說我是他最疼的兒子,實則還是偏心,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

「他們都該死!」

「朕當年就不該留你!」梁明帝喘著粗氣,臉色猙獰地盯著逼近的寧王,「還有你!隱忍多年就是為了眼下……好一個閒散王爺!」

「兄長又何嘗不是呢?」寧王冷笑,「你該慶幸,偷來的東西被你占了這麼多年。」

「一介賊子,妄圖江山,可笑。」

刀鋒斬過,所有恩怨戛然而止。

籌謀多年的復仇終於落下尾聲,大仇得報,他回望過去,竟有些想不起來時之路,內心一片空茫。

不知陸曈大仇得報那夜,仰頭望向長樂池邊煙火的心情,可曾與他一樣?

他在盛京料理完嚴胥後事,元朗點他去岐水,他知道元朗是故意的,這位與他同行多年的寧王殿下,即便登上皇位後,仍保留著從前的一點八卦與市井。

他從善如流。

裴雲暎想得很明白,人與人相處,猶如面對面行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她走得慢無妨,他願意多走幾步。

他慶幸自己多走了幾步。

才知道她曾那麼苦、那麼疼,那麼孤單過。

原來她一直推開自己,是有更深的難言之隱。

幼時他驕傲飛揚,眼高於頂,旁人邀約總不願搭理,母親告訴他:「阿暎,你這樣,日後不會有人與你說話。」

「不需要。」

「可是阿暎,人的一生,高興或是不高興,倘若只有一人獨自領略,就會非常孤單。」

陸曈就曾這樣的孤單過。

好在以後不會了。

從今往後,無論悲喜,離合愛恨,他都會和她一同分享。

他走進書房,陸曈正坐在書案前,認真搭建他那堆木塔,木塔高高聳立成一團,最上的一顆怎麼也搭不整齊。反反覆覆幾次,陸曈臉上已有不耐。

他牽了牽唇,走到她身後,握住她的手將那隻木塊往上擺,邊道:「不要著急,建塔需要凝心靜氣。」

她被籠在他懷裡,發頂擦過他下巴,頓了頓,沒好氣道:「你在這裡,我怎麼寧心靜氣?」

「嘖,你這是在怪我令你分心?」

「不然呢?」

「都怪我這張臉。」他感慨。

陸曈轉過臉來,蹙眉盯著他,半晌,一本正經道:「這張臉的確長得像我一位故人。」

「什麼故人?」

「欠了我銀子的故人。」

他揚眉:「銀子沒有,人有一個,要不要?」

陸曈佯作嫌棄:「湊合吧,臉還行。」

「……那我還賺了。」

她抬眼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裴雲暎跟著笑了起來。

木塔靜靜立在桌上,曾被人一粒粒堆起,又被人闃然推倒,反反覆覆,前前後後,見證他的過去與現在,脆弱與堅強。

將來日子很長,不敢說再無困惑,但他已經很久不搭木塔了。

她是最後一顆。

也最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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