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雄獅張瞳(1/2)
當伊斯特從帳篷裡面出來的時候,史凱利格的戰士們仿佛看到了一團在大海下面燃燒的火。
眾人知道,辛特拉的國王已經隨著王后一起逝去了,站在他們眼前的這人已經變回那位曾經在詩歌中傳唱的「群島之子」、「海上騎士」——伊斯特·圖爾塞克。
「我要回辛特拉,希里還在那裡。」
水手們熱血沸騰,而克拉茨則面色擔憂地看著舅舅:「你太累了,今天也發生了太多。我會讓德魯伊給你一點藥水讓你安眠一晚,明天再回辛特拉吧。尼弗迦德人沒有這麼快,而且伱也不想從馬背上面摔下來吧?」
伊斯特搖搖頭,說道:「每多耗費一分鐘,希里都會多一分危險,希里對於我就好像哈爾瑪對於你一樣,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人群中,一個面容青澀但是身形健壯的小伙子高喊:「父親,兵貴神速,我們去救希里吧!」
「閉嘴,哈爾瑪!」克拉茨對著兒子咆哮,隨後嘆了口氣對伊斯特屈服道,「既然您這麼堅持,那我們連夜出發吧。」
伊斯特點點頭,轉身深情地凝望自己的妻子,似乎想要把這份思念帶進之後的戰鬥中。
「砰」地一聲,克拉茨從後面一拳把伊斯特倒在地,剛剛覺醒的海上騎士在史凱利格士兵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昏了過去,揚起一地的落葉。
「父親,您……」哈爾瑪目瞪口呆地看著父親,說不出什麼話來。
克拉茨瞪了一眼青澀的兒子,怒吼道:「閉嘴臭小子,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戰士。他們的頭上是火,眼睛裡面是火,身子裡面還是火,這樣的火焰會燒死敵人,但是也會燒死自己。這是大海給予我們的教訓,哪怕他是海上騎士也不能例外。」
讓人把伊斯特一種較為舒適的姿勢平放在地上之後,克拉茨回頭朝著水手們說道:「舅舅的安全不容有失,重傷的他需要和卡蘭瑟女王的遺體一起儘快回到史凱利格——哈爾瑪!」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條件反射地一挺胸膛:「是!」
「你率領一半的水手,帶上舅舅和女王的遺體立刻回大史凱利格島,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吩咐完後,他又轉身對剩下的水手,面色凝重地說道:「帕薇塔公主和她的丈夫因我錯估了海上風暴而死,我曾想向卡蘭瑟女王以死謝罪,但是她寬恕了我。從那天起我就以家族的名字發誓——此生竭盡我所能去幫助他們的獨女希瑞拉公主。現在我要去實現我的誓言了,你們願意跟隨我嗎?」
水手們整齊地高喊:「群島之子不懼風浪!」
克拉茨滿意地高聲大笑。
「那個……父親?」哈爾瑪突然說道,「我也想去救希里……」
遠比伊斯特倒下時更加震耳的悶響在樹林中響起。
…………
傑隆一巴掌拍碎了眼前的桌子,鋒利的木屑刺進他的手掌,而他渾然不覺。
陶森特,鶴山城堡地下,秘密實驗室。
放置在最中心的培養槽中泡著一個青年,密密麻麻的輸液管連接在他的身上,每一根輸液管都連接著一桶叫不出名字的魔藥。
泡在培養槽中的青年呼吸微弱,雖然帶著呼吸器,但他還是努力地在啜飲培養槽中的營養液,以此才能看出來他還活著。傑隆很多次企圖阻止青年這種嚴重干擾實驗的行為,但是只要對方存在一絲意識就永不停歇,只好最後聽之任之,他很奇怪這傢伙哪來的這麼旺盛的生命力。
傑隆一開始很開心,覺得這種旺盛的生命力足夠讓青年活過獵魔人試煉。卻沒想到現在他竟然真的僅僅只是「活著」而已了。
這個青年現在頭髮乾枯,皮膚好像死人一般刷白,部分地方的皮膚還有著仿佛燒傷者的融化感,手指、關節處也有著不同程度的畸形。
蘭恩,他其實早就應該在變異中死去了,但是【美食家】和強烈的求生意志一直吊著他的命。
可是獵魔人突變不僅僅是「活下來」就夠的。
傑隆目露絕望,無力地癱倒在地:「突變……失敗了,獅鷲學派……」
這段時間,他一天天看著蘭恩的狀態下滑,從一名英俊的騎士變成如今這幅模樣。
他翻遍了所有的試驗資料,看完了所有的他能夠找到的典籍,獵殺了不知道多少的魔物去製作各種魔藥、煎藥,企圖逆轉這個過程,但是統統失敗了。
獵魔人試煉都要在童年時期完成,因為兒童的可塑性更強。這是獵魔人的創造者阿爾祖大法師所發現的規律,他曾經用成年人做突變實驗,卻沒一人能夠成活;後來靈感突發採用兒童做實驗才取得突破,但饒是如此,獵魔人試煉的成功率也不過三成。
而這三成的成功率,還是在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術士阿爾祖帶領著幾十名術士團隊,用成百上千乃至上萬的實驗體才得出來的結果。
反觀傑隆的這次突變實驗,混合了大量傳說材料的獵魔人突變強則強矣,但是沒有經過任何的實驗直接作用於蘭恩,最終效果還是往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傑隆靠著強大的學識做出了假設,蘭恩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和系統鎖血撐了這麼久,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單靠努力就能辦到的,命運終究還是沒有拐向那前百分之一的小道。
傑隆深知這些知識,但是面對蘭恩的時候卻依舊有著僥倖心理,可現實給予了他沉重的一擊,破碎了他的信念。
「很抱歉……騎士,我把你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讓你甚至沒有辦法有一個體面的葬禮。」
傑隆喃喃道,他在地上嘶吼了一通,隨之襲來了強烈的愧疚感。
「是我的自私讓你經受了這一切,我不該把我的命運強加在你的身上。這不是騎士之道。」
「或許,我該早日讓你解脫的。」
收拾完心情之後,傑隆環顧四周,這個狹小的實驗室承載了他百年的噩夢,他甚至覺得過去的這段時間裡面他對蘭恩的實驗是在在重複他父親對自己所做的惡行,這讓他更加愧疚。
既然突變已經失敗,就再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了。傑隆將蘭恩從培養槽中撈出來,背著從隧道鑽出。
他不願意讓蘭恩至死都是在這暗不見天日的地下實驗室中,騎士該有一個騎士的結局。
他們來到鶴山城堡,曾經駐紮在這裡的強盜們早就已經被傑隆清理了乾淨,只剩下一些戰鬥的痕跡還在這裡。
「用一座城堡來作為你的墓碑,應當是夠了吧?騎士的逝去就應該在城堡里。」
傑隆喃喃道。
清冷的月光灑下,照在蘭恩的身上,晚間的微風吹過,讓他久違地感覺到世界的氣息。
蘭恩其實一直能接收外界的信息,雖然他的五感隱隱之間好似隔了一層薄膜一般模糊不清,甚至他的眼皮都有部分黏在了一起睜不開來,但是他知道自己身上現在發生了什麼。
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泡進一些藥水中,知道自己身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針,也能感覺到自己現在被帶出了實驗室。
他能聽到傑隆·莫呂說的話,他知道對方是在救自己,也知道這種救助的方式過於激烈。他一直想要成為獵魔人,但是苦於沒有一個穩妥的方案,因此哪怕手中一直有著獵魔人試煉的配方也一直沒有付諸行動。
陰差陽錯之下,沒想到居然被命運開了個玩笑。他為了保命被動進行了獵魔人突變,然後失敗了。
【就這樣嗎?】無數次他被那深入骨髓的疼痛折磨得精神崩潰,但還是硬生生利用疼痛咬開了呼吸器去喝骯髒的突變液體來發動【美食家】,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
【怎麼能夠這樣?】蘭恩只能在心裡咆哮,努力了這麼久,認識了這麼多朋友,獲得了這麼多榮譽,他怎麼能夠接受這樣的結果?
【我,不!甘!心!】
口不能言的青年在心中嘶吼,卻沒有突然發現身遭的一切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好似周圍的一切都對蘭恩打開了通道,蘭恩覺得自己仿佛有了什麼神奇的感官一般,籠罩在五感之上的那層薄膜都被人給掀開了。
他再一次能夠聽到風響,聞到花香,感覺到冷暖;不用睜眼,卻能夠觀察到身邊的一毫一厘。
不對,與其說是蘭恩「能」感知到,不如說是有人「讓」蘭恩能夠感知到。
晚間的風停止了流淌,從半空飄落的花瓣不再運動;剛剛還以每秒數百次的頻率扇動翅膀的昆蟲逐漸放緩到肉眼可見,直到變成了一個標本一般定在空氣中。
傑隆保持著回頭凝望蘭恩的眼神,仿佛在看著獅鷲學派的未來逝去,他的頭髮揚起在半空久久不再落下。
整個世界好似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寂靜無聲。唯一不受限制的只有蘭恩,但是他也只能夠發出微弱的呼吸,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突然,蘭恩聽到了一陣從遠處而來的腳步聲,他的感知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收攏抓走,仿佛一個被人按著腦袋觀看舞台的觀眾。
熟悉的魯特琴聲不知從何處突然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風笛的伴奏。
天邊突然浮現出一個又一個透明的臉龐,即像鬼靈又像妖魂,無窮無盡又井然有序。它們聚集在半空一起悠揚地放歌,好似讚頌好似嘆吟:
【月光悠悠籠罩四方,雄獅困籠舉目皆茫。】
在月光下灑的源頭,一人影突然出現。
他緩緩從天上走下,虛空之中仿佛為他鋪陳了一條階梯,他的每一個踏步都會響起空曠的回音,腳底隨之閃起一陣華麗的藍色焰塵,在他背後留下一串久久不消散的軌跡。
隨著他的走動,天邊放歌的魂靈再升一調,聲音勝過海妖直衝雲霄:
【惡魔之子萬里來幫,帶著一張帥氣臉龐。
他會讓你如願以償,金子銀幣還有蜜糖。】
月亮立在那人影的身後,好似舞台在為他打光。他的臉隨著一步一步變得清晰,蘭恩認出了他的主人名諱為何。
是他!是他!
曾經在辛特拉為蘭恩譜歌吟詩的行商詩人米羅·格拉斯(Mirror·Glass)對著蘭恩矜持地輕笑,緊接著那張臉又馬上融化,變成了一副蘭恩雖然初次見到,但是異常熟悉的模樣。
「我們又見面了,蘭尼斯特大人。請允許我稱呼你為蘭恩——因為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朋友,而這樣稱呼更會顯親切。也請原諒我之前沒有給你透露我的真實名字,畢竟出門在外的商人總是要多幾個身份。」
商人微微鞠了個躬,好似演員開場向觀眾報幕:「請允許我重新向你介紹我自己,我叫做剛特·歐迪姆,是一名遊走於各個世界的鏡子商人。
你也可以用我的顧客們給我起的外號來叫我,他們通常稱呼我為——」
此刻天邊的魂靈顫抖著開始轉為吶喊,一齊跪扶下拜宛若神降:
【但若有天他來收債,眼眸隨即燃起火芒。
你將成為他的奴隸,受盡折磨地老天荒!】
「——鏡子大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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