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共生存(2/2)
他解釋清楚了,馮振扶刀的手一頓:
「沒有辦法。」他搖了搖頭:
「皇上很不開心,這些狗東西護主不利,險些令皇上出事,該死。」他想到程輔雲的話,皺了下眉:
「至於人手不夠,之後再想辦法強征一批人入宮就是。」
神都城旁的不多,就是人口不少。
他說話的同時,程輔雲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之事,抬起了頭,臉上露出驚恐之色。
馮振見他表情怪異,也轉頭去看,只見身後大殿的長廊上,有道陰影宛如活了過來,似流水般順著長廊涌動。
「啊——」
當值的士兵見到那詭異,嚇得驚呼出聲。
下一刻,那黑影淹沒了他,如瀝青般的可怕黑色黏液順著他的七竅鑽了進去,他的聲音消失,身體化為一道黑色的古怪石雕。
僅只剩刻功夫,隨著那陰影緩緩流走,那士兵所站立的地方僅剩了一具乾屍。
風一吹後,那屍體化為粉塵,『撲唰唰』亂飛。
一個先前還活生生的壯漢頃刻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程輔雲身處鎮魔司,本身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但見到這一幕時,依舊嚇得膽顫心驚。
這詭異的一幕不止令程輔雲害怕,其餘當值的士兵、宮人、內侍見此情景,都大聲尖叫。
「啊!」
「鬼啊!」
「妖怪!」
一連迭聲的尖叫此起彼伏,打破了皇宮大內的平靜。
縱使神啟帝性情暴戾,近來情緒不穩,殺人如麻令宮中眾人提心弔膽的,但親眼目睹妖怪以詭異非凡的方式殺人,依舊嚇得宮人、侍衛不顧一切逃離。
但他們剛跑一步,那陰影先是一頓,接著『嗖』的一聲化為數根奇大無比的粗長觸手,往不同的方向甩了出去。
這些陰影速度奇快,眨眼之間便將所有人『攥』在手裡。
「馮公——」
程輔雲也算見多識廣,此時頭皮發麻,喉間乾澀,雙腿發抖,下意識的去摸腰側。
腰間掛了大刀,這是神啟帝賜予鎮魔司特有的恩典,尤其是在長公主上次入宮與他翻臉之後,他更是要求親衛佩刀,以護自身。
遠處當值的侍衛聽到喊叫,有人遠遠的警惕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馮振皺眉答道。
這一會兒功夫,宮中長廊上當值的人全部被黑氣卷中,各個被高高提起,再難發出聲音。
黑氣疾速膨脹,仿佛隨著吸入人的精氣魂而得到充足的養份。
相反之下,被黑氣卷中的人則是頃刻之間化為枯屍,最後如燒燼的脆碳,『砰』聲落地。
『嘿嘿嘿嘿——』
黑氣得到滿足,發出猖狂的大笑。
程輔雲毛骨悚然,『鏘』一聲將長刀抽出大半。
「你要幹什麼?!」馮振厲聲大喝,按住他的手掌,用力將他撥出的大刀又推了回去。
那些落地的屍首碎裂,化為粉塵散開,風一吹四處亂卷,發出『嗚嗚』的詭異聲響,將宮中掛的燈籠擋住,使得火光都暗了許多。
「馮公……」程輔雲不敢相信馮振的舉動,慌亂喊了一聲。
「這是皇上新請的客卿。」馮振怪眼一翻,冷笑道:
「也是塗妃的『親戚』,接下來會保護皇上一段時間,你不要輕舉妄動,壞了皇上的大事。」
塗妃的『親戚』?
今日塗妃已經現了原形,塗妃不是妖嗎?
程輔雲反應慢了半拍,後知後覺意識到神啟帝恐怕與妖邪合作了。
他身上寒毛乍起,一股寒意自腳底而生。
自七百年前大慶朝立國之初,這神都城便應該是天底下最安全之地。
這裡集國運之大成,有神龍庇護的天子坐鎮,又有克制妖邪的鎮魔司,本該是妖邪不敢踏足的『聖地』。
可如今『聖地』蒙污,皇帝竟主動引妖邪入城,妖怪當眾殺人,鎮魔司的首領竟喝斥自己,不要多管閒事,壞了皇帝的大事。
程輔雲心中生出荒謬之感,他咬緊牙關,意識到馮振探究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這位忠於皇帝的老太監此時對自己已經生出了防備之心,若自己反應不對,恐怕他便要對自己出手。
「原來如此。」冷汗透體而出,打濕了他的衣裳,但他強作鎮定,又面露愁色:
「但是馮公,這些,這些客人會不會對我們——」
「你放心。」馮振微微一笑:
「這些『客人』與我們目前同一陣營,只要你忠於皇上,『它們』又怎麼會傷害自己人呢?」
他輕描淡寫道:
「不過它們畢竟非我族類,享用食物的方式特殊了一些,你不要大驚小怪,只要皇上龍體安康,死幾個奴僕又算得了什麼呢?」
一會兒功夫死了這麼多人,可在馮振眼裡卻不過是『客人』進了食。
他話里行間不拿宮人、內侍當人看,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中與雞鴨無異,這種態度寒了程輔雲的心。
程輔雲想起自己追隨馮振多年,對他盡心盡力,但如果有一天自己但凡逆了他心意,恐怕下場也不會被妖邪吞噬的那些侍衛好到哪兒去。
他心中生出反感與防備,表面卻恭順道:
「是。」
兩人說話間,那黑霧在半空之中盤旋了數圈,接著往大門方向疾沖而去。
在落地的剎那,黑氣化為『人形』,向前輕跑了兩步,才轉過了身來。
雖說身形似人,但那『人』轉過頭來時,依舊看得出來妖邪的怪異。
那『人』長了一張尖細的臉,膚色雪白,眼形上挑,周圍長滿了火紅的細毛,使得『他』的雙眼透露出一種詭異的妖冶之感。
『他』留了一頭紅色的長髮,嘴唇呈朱紫色,身穿火紅的薄紗衣,往燈下一站,看人的目光既顯陰森又顯詭厲。
「真好吃。」『他』舔了舔嘴,舌頭與人相較要尖長許多,順著唇角緩慢舔了一圈,看向了馮振與程輔雲二人,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之色。
一種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了程輔雲的心臟。
他仿佛被大型凶獸盯住,死亡的陰影籠罩了他,他強行控制著自己不要顫抖,連呼吸都停滯。
「貴客來了,皇上正在等您。」
馮振的臉色也微微泛白,但相比起程輔雲,他對於神啟帝的打算了解更多,再加上忠心賦予了他無窮勇氣,他鎮定的道:
「還請您直接進去。」
那妖邪微微一笑,咧開唇角時,露出兩顆尖銳的獠牙,牙齒森白,可以輕易刺穿人的身軀。
「好久沒有這樣捕食了,已經七百年了呢,果然捕獵是最痛快的,真希望我們可以快些打破邊界之門,肆意生活呢。」
『他』笑著,理了理長發:
「真是多謝皇帝的款待。」
「您放心,這只是開胃的小菜而已,若完成皇上的請求,將來……」
馮振含著笑意說完這話,那妖邪顯然十分滿意,點了點頭:
「我也期待那時。」
說完,『他』伸手往那門處推去。
那殿門緊閉著,這一推之下並沒有推開,但那妖邪的身影卻變得透明,邁入殿內。
宮殿之中的光線一暗,透過半透明的窗紙,程輔雲可以看到窗戶之上有妖影透出。
那妖邪已經離開了,可是帶給他的震撼與恐懼感卻並沒有消失。
「你說得對。」
馮振突然轉頭:
「今日當值的那些宮人送入鎮魔司可惜了,鎮魔司的監獄之中也沒有多餘的空位容納這些人,你立即將這些人調入這宮殿中來,以讓客人盡興。」
「……」程輔雲心中生出恐懼之感,這種恐懼感甚至比先前妖邪吃人時更深。
……
宮中妖影閃爍,神啟帝的宮殿被邪氣籠罩,一夜都似是有人竊竊私語。
而姚家的這一夜也並不平靜。
姚若筠下午的時候與妹妹一番談話知道如今情況緊迫,雖說已經下定決心要留在家中與家裡人同生共死,但他實際卻沒有半點兒底氣。
「我跟溫景隨都是一樣的讀書人,外祖父甚至與我還是血親。」
夜深人靜之時,他躺在床上睡不著覺:
「外祖父跟隨當年的大儒張先生學習,開悟之後也成了大儒,擁有非凡的神通。」他想著:「而溫景隨比我聰明,所以當日外祖父進京之後,展現神通,他隨即也開悟,擁有了修習儒道的資格。「
想到這裡,他嘆息了一聲,翻了個身:
「而我天份比不過溫景隨,可是這世上也不是各個都是天資卓絕的聰明人,聽外祖父提及過七百年前,大儒還不是如今的樣子,儒家的力量也是誅滅妖邪的一大勢力。」
黑暗之中,姚若筠的眼睛逐漸亮起:
「那時的前輩們為什麼可以修成儒道,而如今不行呢?」
「我雖沒有溫景隨聰明,但我有一個他沒有的優勢,外祖父與我同住一個屋檐之下,我若有不懂,可以隨時請教他老人家。」
他突然翻身坐起:
「我聰明不足,但我可以比別人更努力。」他越想越是開心:
「我有張祖祖留下的儒道之心,若我還不能開悟,不能怪旁的,只怪我自己不夠勤奮。」
一念及此,他立即起身下床。
屋外他的貼身小廝聽到室內動靜,頓時被他驚醒,揉著眼睛問:
「大少爺起夜了?」
「你睡,我讀會書。」
姚若筠沉聲道。
他以往自認勤奮,可如今看來勤奮還不夠,否則沒道理還體悟不了儒道真義。
將來之後,他要比別人更加努力,學習古人頭懸樑、錐刺股的精神,有張饒之留下的儒道之心的幫助,再有外祖父的指點,他遲早定會開悟,到時他也能擁有保護家人的底氣!
姚若筠一夜未睡,幹勁十足的讀書,直至天色將明。
六奇醒來的時候,屋裡燈亮了一夜,他進了內屋,見姚若筠還精神十足,面前擺了兩本書,還寫了許久的旁註。
「大少爺,你今日不是要與大小姐、蘇姨父他們一道出城嗎?」他提醒著。
姚若筠這才從酣讀中驚醒,連忙放下書:
「對對對,不要誤了時辰,到時守寧會怪我辦事不力。」
他催促著六奇打水梳洗,回決定不離家,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來到正屋之中時,見眾人已經齊聚,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屋外的庭院之中擺了幾個箱櫃,是眾人收拾好的行李。
「對不住,我來晚了。」姚若筠一見眾人都在,連忙賠禮道歉。
「不礙事,本來就是我們來早了些。」
蘇文房連忙擺手,蘇慶春見他兩手空空,身邊僅跟了一個小廝,不由好奇的問:
「表哥,你怎麼沒有行李?」
「我原本在子觀書院入讀,院中有我的換洗衣裳及洗漱物品,那裡離青雲觀又近,不收東西也行。」
姚若筠回答完,又看了院外的行李:
「你們收拾好了嗎?怎麼也只有這幾個箱子?」
「都收好了。」
姚婉寧等人應道。
蘇文房說道:
「我們本來也沒什麼東西,全是來了神都後,姐姐、姐夫幫忙操持購買的——」
他有些羞愧,但提到柳氏,父子三人臉色有些黯然。
蘇妙真看了姚若筠一眼,鼓足勇氣與他說話:
「表哥,姨母還沒甦醒,我,我不是很放心她,也不太想去什麼青雲觀,不如你們去,我留在家中照顧姨母……」
她當初受妖邪蒙蔽,對姚若筠成見極深,見他就心生厭惡,甦醒之後想起當初的所作所為,羞愧害怕,一見姚若筠就內疚,不敢與他說話。
但此時她擔憂柳氏,又隱約感覺姚家人此時急著送他們離開,恐怕接下來是有什麼變故發生。
這會兒的蘇妙真心態改變,早拿姚家眾人當自己人,心中放心不下,不願意在危急時刻獨自離去。
姚若筠聽到她的請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求救似的看向了姚守寧。
「妙真不要為難你的表哥。」就在這時,柳並舟及時出聲相助。
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說話,蘇妙真頓時轉身:
「外祖父,我們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突然出城去青雲觀呢?」
對她來說,與柳並舟對話的壓力顯然要比與姚若筠說話小一些,她神情很快恢復了自然,問道:
「是不是家中要出什麼大事,您與守寧不想要牽連我們?」說完,她往姚守寧看了過去。
姚守寧吃了一驚,臉上露出幾分緊張,也轉頭看向柳並舟。
但隨即她意識到自己太沉不住氣。
表姐再是聰明,但她也只是猜測,並不敢肯定,不過此時通過自己的反應,想必她已經確認了某些事。
想到這裡,姚守寧又有些懊悔。
「對。」
柳並舟安撫似的看了她一眼,接著向蘇妙真點了點頭,直接承認了這個外孫女的猜測。
「外祖父——」
「岳父大人!」
蘇文房父女聞言驚呼出聲。
柳並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接著才正色道:
「事情遲早會發生,我也不想瞞你們。」
他說道:
「妖邪已經按捺不住,近來怨氣衝天,『河神』遲早會捲土重來的,一旦『河神』到來,神都城到時會不會存在,我也心中忐忑得很。」
柳並舟沒有隱瞞晚輩,蘇妙真幾人臉色微變,相互對視了一眼,眼中露出惶恐不安之色。
蘇妙真心情沉重。
作為曾經被妖王附體的人,她對於姚婉寧的遭遇頗為了解,對『河神』的可怕之處也有感應。
「外祖父,既然是這樣,我們不是更應該留下來嗎?畢竟一家人應當……」
「不行!」
柳並舟斷然否認:
「『河神』的力量比以前又更成長了一些,我都沒有把握,你們留下來有什麼意義?」
蘇文房只是儒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蘇妙真姐弟面對妖邪也沒有還手之力。
「說不好聽的,你們如果遠離神都這個危險之地,我反倒心無旁鷺,可以放開手腳對抗『河神』,若你們留在神都,我反倒要束手束腳,說不定還要分出心神保護你們。」
他的直言不諱令得蘇文房面紅耳赤,不敢再說出『要留下來與家人共生死』的豪言壯語。
而原本打定主意要留下來的姚若筠也備受打擊,開始懷疑人生。
「……」姚若筠膽顫心驚的看向姚守寧,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是『累贅』之一,若他無法自保,到時留在神都,豈不還要連累外祖父發揮?
姚守寧見大哥一副如遭雷擊的表情,險些被他逗笑,但她還沒說話,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幕畫面:鎮魔司的人手持聖旨,沖向四大城門。
各大城門的公告欄前,發布了神啟帝新頒布的規定:朕有感上蒼有好生之德,今經鎮魔司調查得知……異化之人逐漸恢復理性……因此就地釋放……准允這些人歸家……為了……以示朕之大恩……朕即決定,與妖共存……
「與妖共存!」
姚守寧失聲驚呼。
此前她曾預知過的情景這一次再度出現,且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蘇妙真的猜測成真,神啟帝發瘋了,竟決定與妖共存!
朱氏的先祖當年不知付出多少努力,無數百姓以血肉精魂為代價,才終於趕走了妖邪,讓後輩子孫有了七百年平靜的時光可過。
沒想到如今神啟帝發瘋,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推翻先輩付出,使大家的努力化為泡影。
她又急又怒,柳並舟的神色一沉:
「你說什麼?」
「皇帝的決定是與妖共存!」
姚守寧將自己的預知說出:
「翻放妖化的人,決意與妖共存。」說話的同時,她腦海里閃過了被黑霧籠罩的皇宮:宮中黑氣繚繞,夜燈之下,一股黑霧飛入宮庭,頃刻之間捲走了數名侍衛生命。
皇帝默許了妖邪獵食人類!
同一時刻,她心生惶恐:
「外祖父,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讓大哥他們即刻出城。」
她話音一落,眾人神情皆驚。
柳並舟沒有去細問她到底預知到了什麼,但從她難看的臉色,便猜出了情況不對勁兒。
他果斷的揮手:
「立即將東西搬上馬車,隨後我親自送你娘出城。」
姚守寧點了點頭,催促著家裡人快速搬運東西上車,眾人惶恐不安,但都知道事態緊急,沒有人再多言語。
姚婉寧遲疑著咬了咬嘴唇,她一手撫著肚子,另一隻手縮進了袖子裡。
原本她與姚若筠一樣,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來與家人共進退的,但柳並舟先前說的話又將她點醒。
『河神』如果是她夢中的丈夫,仍有理智,那麼『他』斷然不會傷害自己的家人,因為他知道這樣的舉動會使她傷心,夫妻此生也斷然再無和好的可能。
但是——但是『他』如果已經淪為妖邪,全無理性,那麼她就是留下來,恐怕也難以阻止『他』的腳步,反倒讓外祖父分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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