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太祖現(2/2)
他言簡意賅,卻將事情說得滴水不漏。
從永安九年皇宮遭遇雷劈,天降大火燒毀宮殿,引發大地動,毀壞神都布局說起,再提到永安帝欲重建皇宮。
每說一個字,張輔臣臉上的笑意就失去一分,到了後來,他臉色漆黑,強忍怒火。
「此人掌管繕修之權,有天夜裡,有位道士上門拜訪,與他做了一樁交易。」
張饒之提到道士說那官員有血光之災,提出以買命錢換他幫忙做事,此人應下之後,便在地基之上暗動手腳,不惜為此殺人滅口。
最終東窗事發,致使全家砍頭。
「此人死不足惜,可惜他的妻兒,受他連累了!」
張輔臣說了一聲。
他此時神情平靜,但雙拳緊握,手背上青筋彈起,可見他內心是十分憤怒。
「之後這人渾渾噩噩,以為自己躲過一劫,參與應天書局後說出此事,卻突然頭顱掉落,僅留下了一枚買命錢。」
張饒之說完,便向柳並舟點了一下頭。
柳並舟連忙攤開左手掌,只見他掌心之中握了一枚被汗濕的銅錢,那銅錢閃著幽光。
朱世禎看得分明,伸手去取,柳並舟下意識想握緊手掌,但在太祖餘威之下,他動作遲緩,那枚銅錢依舊被朱世禎握在了手中。
「是故人之物。」
他看了一眼,突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遺憾之色。
張輔臣怔了一怔,聽出他話中之意,接著似是想到了什麼,募地瞪大了眼,驚呼道:
「這怎麼可能呢!」
這君臣二人似是打著啞謎,事至此時,兩人都猜出了一些事。
第一位消失的應天書局來客是一位死於永安十一年的官員,他的故事中牽涉到了一位道士。
從朱世禎與張輔臣的反應看來,這位道士留下來的物品似是與這兩位來自六百多年前的貴客亦有瓜葛。
張饒之將兩人反應牢記心裡,卻不動聲色道:
「接下來便是這位孟兄弟所說的事了。」
他提到孟平生是家傳的打鐵手藝,有一天接到了一個活,是個道士委託他鑄五個大鼎。
孟平生的故事相較於永安年的那位官員來說,顯得有些平淡無奇。
張饒之用簡約的語言將他的事說完,連那道士讓他在鼎上繪製了道家法咒圖譜的事也沒錯過。
他想了想也沒什麼補充,十分滿意的點頭:
「對對對,沒錯。」
「我與並舟沒什麼故事,一開始只是以為空山先生邀請我們,只是開開眼界,與來自各處的朋友見個面,聊聊天罷了。」
張饒之說話時,目光轉向了姚守寧:
「直到姚小姑娘意外闖入。」
說完,他將姚守寧無意中闖入應天書局,隨柳並舟而來的事一說。
他並沒有急於將說話權讓給姚守寧,而是提到她來自神都姚家,家裡父母生了兩女一子,而家中事情皆因姐姐的病而起,再到柳氏誤信庸醫,導致女兒許配給『河神』一事說了。
姚守寧的故事聽起來倒也有趣——但這種有趣是指對其他幾人來說。
而朱世禎與張輔臣來自於七百年前,他們兩人經歷過妖邪亂世的時代,見識過家中受妖禍而亡的不知凡幾。
張輔臣不知道為什麼張饒之對先前幾人的故事快速帶過,卻偏偏對姚守寧的故事說得十分詳細,提到她與後來慶豐帝的外孫陸執幾次行動。
最重要的,朱世禎敏銳的察覺到張饒之說話時,接連看了自己好幾眼,他心中隱隱覺得有些怪異,卻並沒有急於開口詢問。
但這君臣兩人都注意到了一點奇怪之處:那就是皇室子弟的陵墓被妖邪所玷污,且那『河神』身份也頗詭異——尤其是他不懼皇室的紫陽秘術,極有可能此人出身於皇宮之中!
張饒之提到了後來的洪災,說到了血蚊蠱禍亂神都,好幾次張輔臣都隱忍不住,最終卻強行逼自己冷靜下來。
「神啟二十九年三月,姚小姑娘與陸世子前往白陵江查探消息,結果卻意外從河中撈起了一盞河燈。」
說到此處,張饒之頓了片刻,目光從朱世禎身上掃過。
太祖神色如常,但心中卻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總覺得接下來的消息可能會令他大驚失色。
但他身經百戰,心性非凡,此生之中,若說還有什麼事情能令他驚駭,恐怕就是先前再次進入應天書局時,眼中所見到的一幕。
距離大慶初年七百多年後,還有什麼事情值得他如此驚訝呢?
他隱隱不安,卻並沒有躁動。
「河燈是一封家書折成,上面是女子寫給丈夫的信,說自己已經懷胎三月。」
張饒之嘆道:
「而這封家書,寫於姚大姑娘之手,也就是這位姚小姑娘的姐姐了。」
說完,他又看向了朱世禎。
太祖生平經歷了不知多少風浪,性情沉穩,此時卻被他看得心中發毛,忍不住動了動腿,換了一下姿勢,轉頭看向張饒之:
「也就是說,這位姚大姑娘與『河神』夢中成婚之後,兩人夢中有子了?」
「不錯。」張饒之點頭,再度目光灼灼看他。
朱世禎被看得毛骨悚然。
他並非畏首畏尾的性格,此時察覺不對勁兒,便索性主動出擊,試圖將話語權握於自己之手。
太祖與張輔臣來得最晚,兩人錯失了最初聽場的機會,便一直安靜傾聽,可此時張饒之語氣、眼神奇怪,太祖無法再忍,便直言問道:
「這些事情與我何干呢?」
「懷孕之前與您無干,偏偏懷孕之後便與您有幹了。」張饒之含笑答道。
「荒唐!」朱世禎一聽這話,勃然大怒。
大慶立國三年,他一直在整頓內務,無暇成婚,至今身側清淨,也沒有與哪個女子有牽扯,自認名聲清白,被張饒之這樣含糊一說,頓時就不高興了。
而張輔臣聽了這話則是一愣。
他心有七竅,再是聰明不過。
從空山先生邀請客人的身份、背景及經歷的事情看來,彼此都或因某件事、某個人而相互交纏。
例如孟平生所鑄的五口鼎,極有可能是在十三年後安放在那永安十一年倒霉被砍頭的官員所挖出的地坑之中。
而孫太太看似與眾人沒有關係,但她的女兒卻在幾十年後與姚守寧又有牽扯。
姚守寧的來歷最奇怪,與柳並舟面容相似,十有八九雙方乃是血親,妖邪在七百年後現世,最先亂的是她家,如此一來她也是有秘密的。
最重要的,張輔臣則是注意到了一個事——那就是座位的安排。
空山先生是主人,坐於首位之上。
姚守寧與他遙遙相對,從某一方面來說,這兩人首尾相接,興許是承托起了應天書局的主骨。
而從兩側座位的安排看來,張輔臣居於空山先生一側,位於這一端的最上首。
——張輔臣猜測,這應該是自己來自於大慶初年,算是眾人之中『時代最早』的人物。
同時坐他斜對面的人則是孟平生,他應該是這些人中,僅次於張輔臣與太祖二人之後出生的人。
他的身側空了一個座位,再聯想到那位因買命錢而喪命的官員,便不難猜出此人死前應該坐在這裡。
之後則是孫太太。
張輔臣下首是張饒之,其次柳並舟、朱世禎。
如果按照年代排列,朱世禎應該坐於張饒之之上才對,可此時卻被安排在最末。
再聯想到張饒之所說的話,一個不好的預感湧上了張輔臣的心頭。
太祖本該也能想到這點,但他聲名被污,心中憤怒,再加上他進入此地後,見到姚守寧表現異樣,因此可能亂了心神,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張輔臣沉默不語,心中思索著目前僅有線索的關聯之處。
天子一怒,非同凡響。
張饒之瞬間感覺到壓力傾蓋而下,仿佛泰山將崩,形成陰影,將他籠罩其中。
「皇上別急。」
他強忍壓力,笑道:
「說來有件事情我忘了說。」
「守寧與世子探齊王墓時,曾被一位道士追殺。」
這件事情他已經提到過,朱世禎表面看似憤怒,但實則內心並沒有被怒火沖昏了頭。
他之所以不快,只是想逼迫張饒之不要賣關子罷了。
此時聽張饒之這樣一講,他便冷冷道:
「不錯,他們因此遇到了被幽禁在此的簡王妃,也就是這位河中孫太太的女兒。」
「那您可知,這位靜清真人守在此處的緣由?」張饒之含笑問道。
這句話令得朱世禎眉頭緊鎖。
他先前意識到張饒之的故事講到這裡時太過簡單,姚守寧見過孫逸文後,便再無後續了。
應天書局既然將所有人召攏至此,姚守寧與孫逸文的瓜葛絕不至於是見上一面,必有其他緣由。
「這靜清真人另有任務?」
「不錯。」張饒之道:
「靜清真人所居的小院,通地底龍脈。」
他這樣一說,朱世禎與張輔臣相互對望了一眼,君臣二人勃然變色。
張輔臣幾乎要按捺不住內心的忐忑,正欲起身,張饒之再道:
「老祖宗別急,請聽我說。」
他將姚守寧與陸執二人在龍脈之下的事大概說了一遍,接著說到兩個少年男女走入龍脈之首。
朱世禎的面色變了,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嚴厲,死死盯住了張饒之。
「想必皇上已經猜到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地底龍脈之處?」朱世禎笑道:
「哪有什麼龍脈,我將來埋骨之處,便是龍脈所在。」
他說到這裡,笑意逐漸散去,語氣變得平淡:
「看來這兩個孩子找到的,是我永眠之所。」
「是的。」張饒之點頭,看向姚守寧:
「接下來的事,守寧說吧。」
姚守寧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她激動的跪直起身,轉頭看向朱世禎。
這位自出身之後便面容威儀,身上自帶霸王之氣的帝王轉頭看向她,神態罕見的溫和。
他不再像先前與張饒之說話時語氣銳利,威壓沉沉,更是有意的收斂了自身的威儀,聽姚守寧開口道:
「我在那裡,見到了您……」她說到這裡,又覺得有些彆扭,連忙道:
「……你!」
「……」
張輔臣聽她對朱世禎稱呼的變化,越發猜中真相,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駭然之色。
「看到你被一個道士盜走了屍身,帶離龍脈之處。」
「也就是說……」朱世禎其實聽張饒之說到後來,已經隱隱猜到了真相。
但他仍有些不敢置信,也不願意相信,等著少女接著往下說:
「之後你的屍體被妖族玷污,永眠於白陵江中,我母親受妖氣蠱惑,以白陵江水為聘,將我姐姐許配給你。」
她說著說著,臉上露出彆扭之色:
「我姐姐與你夢中成婚,婚後有孕,到神啟29年時,腹中孩子已經三個月大了。」
說完,她又有些賭氣道:
「這事兒你看要怎麼辦!」
「……」
「……」
朱世禎自認為自己生平經歷無數風浪,已經見慣了各種大場面,這世上恐怕沒有什麼事能令自己慌亂不知所措……
但果然人沒到死的那一天,最好是不要發誓立咒的,因為這樣的場面,他是真的沒有見過——沒有什麼是比自己正當壯年時,卻聽說自己死了七百年後,屍體成精,繼而禍害了一個小姑娘,將人肚子搞大更糟心的事了。
尤其是對方的家人曾是故人,此時正坐在自己身側,以一種譴責、不滿的目光看著自己時,朱世禎都覺得有些頂不住。
張輔臣從之前種種線索已經猜到了一些端倪,但真正聽到姚守寧說出這些話時,他依舊震驚極了,與朱世禎面面相覷,兩人久久話都說不出。
「我……」
朱世禎感到眉心抽搐,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伸手揉著額心,想要開口解釋,但話到嘴邊,面對姚守寧指責的目光,卻又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打破沉默。
張輔臣冷靜下來,意識到了他的窘境,連忙道:
「小姑娘,這,這,七百年後,皇上已經……」
他咽下了後面大不敬的話,苦笑道:
「照理來說,縱使皇上的肉身被妖邪褻瀆,繼而傷害了你的姐姐,可是人、鬼殊途,再者夢裡成婚,這如何能孕育出骨肉呢?」
姚守寧的目光被他引走,朱世禎鬆了一大口氣。
姚守寧望著這位前輩,她對儒家學派的人都很有好感,聞言就道:
「張祖祖,不是這樣的,我姐姐確實已經身懷有孕,這一點經過我、我外祖父,及長公主的見證,不會有錯。」
她認真的道:
「我姐姐腹中骨肉,極有可能就是大慶二代君天元帝,當日我在齊王墓中就已經感應到了。」
姚守寧這話一說出口,張輔臣再度面色大變。
朱世禎揉著太陽穴的手指一動,接著覺得眼珠都開始脹痛,甚至隱隱覺得坐在自己右手側的那個名叫柳並舟的年輕人都在瞪他。
「這,這……」張輔臣面對這樣的情況,也是啞然,姚守寧又接著說道:
「去年我生日時,曾預知到,未來的某一天,我會抱著孩子,交到太祖之手。」
她語不驚人死不休:
「而我來此之前,我姐姐腹中骨肉有龍氣顯現,並誘發狐妖現身,這更證明了我的預知。」
她將姚婉寧遇到危險,接著母親為保護姐妹二人而被妖狐王重創,她受陳太微指引前往時空逆流之事說了一遍。
「這是我來到此地的原因,就是想尋找外祖父,想尋找應天書局,找到我的老師,我想要保護我的家人和姐姐,也想要確保我的外甥,將來可以如我預知之中一樣,被我平安送到七百年前,」她頓了頓,看向朱世禎:「……送到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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