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回家嘍(2/2)
他已經聽不到師父的呼喊,七百年的時光阻隔了太多的東西。
好在他修了無情道,這種惆悵之感並不能影響到他,他只是看著姚守寧笑道:
「守寧,你確實非凡,我們之間因果已經了結。」
他原本尋找到姚守寧時,其實對於這個少女是並不抱希望的。
她生於官宦之家,初見之時,她雖說機靈古怪,但卻受柳氏教養約束著的,若非當時陸執護持著她,孟松雲壓根兒不會將這少女的存在看進眼裡。
可她的成長速度極快,再見的時候,她的身上已經有了些變化,性格之中勇敢的那一部分衝破了束縛,使得孟松雲開始關注她。
她病中敢與鎮魔司程輔雲針鋒相對,聰明又有眼力,那時他便已經心生盤算。
後來發生的種種,果然不愧他的掐算,姚守寧的性格並沒有因為打壓而畏縮、後退,反倒艱難、折磨只會成為她成長的動力。
她身上有一種百折不撓的魄力,隱藏於嬌滴滴的外表下,柳氏出事之後,自己對她施以困心咒,攻她內心。
哪知她後來突破自己咒術的影響,在當時艱難無比的環境中,回到過去,找到正確的方面,參與應天書局,最終成功破局。
那時的孟松雲就隱約預感到,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可就算如此,他初時也看不起她的。
她才剛覺醒力量,連一個低等的妖邪也對付不了,縱使心境有所成長,又能幫自己什麼忙呢?
但孟松雲沒有想到,她最終不止幫了自己的忙,解開了自己的心結,還能制止他再度犯錯,平安回到這裡。
「守寧,你真的很好,我很慶幸與你結了因果,跟你相識。」
他回首先前發生的種種,心中更加肯定自己所做的選擇:
「感謝你關鍵時刻拉住了我,使我沒有犯下大錯。」
溫柔、善良,卻又心志堅定,明了自己的目的,毫不猶豫的去做她想做的事,不會退縮、不會後退。
「陸家那小子暫時還配不上你呢。」他搖了搖頭,不客氣的點評。
「你不要說世子的壞話!」
姚守寧雖說聽到表揚很是開心,但聽他點評世子,又不滿意,連忙出聲抗議。
他笑了笑:
「那小子身負天命,卻不知使用,跟朱世禎明明是一樣的人,但與朱世禎之間可能相差了——」他想了想,略有些刻薄的道:
「如果以溫家那小孩為計量單位,也許陸家的小子與朱世禎之間相差了五十個溫景隨吧。」
「……你講話真是刻薄!」姚守寧聽到他毫不客氣的點評,險些被他逗笑,但想到被抨擊的世子,又有些憤憤不平,連忙瞪他。
他一定是故意提起溫景隨的。
如果陸執此時能聽到他說的話,一定會被他氣得暴跳如雷。
「好了,你不喜歡聽,我就不說他了。」國師滿足了自己的惡趣味,將小少女逗得要翻臉了,才勾了勾嘴角:
「總之今日的事我很滿意。」
說完,他似是想起了什麼:
「我師父就曾說過我道法出群,可心性還不穩,他老人家曾說過,如果我的情緒再穩定一些,興許終有一天我會修練成『仙人』之境……」
他提到此處,便不由嘆息:
「守寧,你年紀雖小,但心境卻很穩固,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意志堅定,如果當初,當初七百年前,青雲觀事發那一日,我要是有你在身邊,有你提醒、有你阻止,那該多好啊……」
如果青雲觀事發那一日,也能像今天這樣,有姚守寧提醒著他、約束著他,讓他不要犯錯,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興許他不會受情緒掌控,犯下大錯,從此之後一步錯,步步錯。
他感嘆完,姚守寧突然歪頭看他。
少女的目光之中帶著好奇,帶著狡黠,仿佛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盯著他看個不停。
「你看我做什麼?」他問了一句。
「五哥,你有沒有發現,你自己的變化?」姚守寧賣了個關子,直接問他。
「什麼變化?」他不明就裡,乖乖提問。
「你自稱修了無情道,自此情緒剝離,對人無感,自身也不受情緒影響,對不對?」姚守寧問他。
「對。」
孟松雲點頭:
「無情道,便是忘情之道……」
「我看你沒有真的徹底忘情呢——」姚守寧打斷了他的話。
「不可能。」孟松雲忍不住笑:「七百年的修行,你與我回了過去,看到了我的曾經,我對曾經的父母沒有牽掛,對於我的師父也不再依戀。」
支持他將這一段過去了結的,是他的因果:
「你看我走時都沒回頭呢。」
「也許你的認知蒙蔽了你的感覺。」姚守寧搖了搖頭。
孟松雲正要說話,姚守寧卻道:
「在我看來,你心生貪慾也是『欲』,見孟爺爺時不受控制現出原本模樣也是一種『情』。」
你化身孟青峰、化身陳太微,做了許多壞事,那都不是以你本體現身。
「這是不是你不敢面對過去的表現呢?」
孟松雲本來欲反駁的動作一滯。
此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人敢與他提起這樣的事。
七百年來,也只有姚守寧了解他,知道他的過去與未來,知道他許多的隱秘,也正因為這少女古靈精怪的個性,及與自己之間深厚的淵源,她敢於直言說這樣的話。
「你此時都會後悔呢,後悔當年失控時如果有人勸阻就好了。」姚守寧掰著手指道:
「貪慾、害怕、後悔,這不是人類情感的一種嗎?」她笑眯眯的看著孟松雲,「我還以為無情道是什麼情緒也沒有呢。」
「後、後悔?我是在後悔嗎?」孟松雲臉上露出困惑之色:
「貪慾、後悔、害怕……我不知道……我……」
「你不知道就算啦,你可以再想想嘛。」姚守寧笑了笑,又似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吐了吐舌頭:
「不過我現在有膽子阻止你,真的回到七百年前,青雲觀出事那日,我可不敢阻止你呀。」
韓王墓中時,經過狐王幻境之中的呈現,她清晰的看到了孟松雲瘋魔的那一幕,曾朝夕相處的師兄弟都阻止不了他,成為他劍下亡魂,她何德何能?
此時他能說這樣的話,不過是平靜之後的感嘆罷了。
「我又不是活膩啦。」
孟松雲險些被她逗笑。
「五哥,我們因果了結,你心愿達成,應該去取心臟,並且送我回家了吧?」
她出來數日,不知家中情況,此時歸心似箭,一提到回去,是片刻都不願多呆了。
孟松雲就點頭道:
「當然。不過心臟之事暫且不急,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知道自己心臟下落之後,已經為了此事謀劃數百年時間,但此時任務完成,他反倒不急了。
姚守寧聞言點了點頭。
她這反應倒令孟松雲有些意外:
「你不是好奇心最重嗎?為什麼不問我為何不立即取回心臟呢?」
姚守寧聽他這樣一說,便道:
「我是好奇心重,但又不是不知禮數,這件事情本身與你息息相關,要怎麼做你自己心中有數,你如果想說,我若不問你也會提,如果你不想說,我問了你也不會說,我又何必追問,讓人為難呢?」
孟松雲偏頭,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應了一聲:
「說得也是。」
兩人談話告一段落,孟松雲向姚守寧招了招手:
「守寧,現在該我來送你回家了。」
「好!」姚守寧一聽回家,歡天喜地:
「回家嘍!回家嘍。」
他嘴角帶笑,走在前頭,姚守寧跟在了他的身後,此時好奇心倒是發作:
「五哥,你的這領域世界可以隨你心意,連忙神都任意之處嗎?」
「嗯。」他簡短回應。
「可以直接將我送回姚家嗎?」她再問。
「可以的。」孟松雲道。
「那可太好了!」少女歡呼,唧唧喳喳道:
「我家裡人可能急壞了,你要送我回家,大家說不定能化干戈為玉帛呢。」
她眼珠一轉,突然問:
「五哥,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吧?」
他沉默著沒有出聲,姚守寧與他相處多日,膽子遠比以前大了許多。
見他不說話,便伸手去拉扯他衣袖。
這一趟他心愿了結,身上那些好像永不乾涸的血跡都在消散之中,煞氣亦收斂了很多。
她這一次再伸手去拽他衣袖時,他並沒有像最初一樣躲閃,繼而以勁氣將她震開了。
姚守寧手指之中摸到的地方並不再是潮濕粘黏的感覺,而是普通的棉布,略有些輕薄。
「五哥,我們是不是朋友啊?」
她沒有得到回答不死心,又再催問了一聲。
「也許吧。」許久之後,孟松雲才淡淡應道。
他的話並不十分確定,但姚守寧得到這樣的回答已經滿足,頓時就開心道:
「朋友之間是不是應該互幫互助?」
孟松雲聞言,眼中閃過一道光芒,嘴角微微勾了勾。
姚守寧歸家心切,又歡喜於他的答案,並沒有注意到他此時細微的反應。
「也許。」他大有深意,應了一聲。
姚守寧再想繼續追問時,他說道:
「到了。」
說話之時,他往前邁了一步,姚守寧跟著一步跨出,那一步看似不大,卻似是跨越了陰與陽的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