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度劫生(2/2)
張輔臣聞言點了點頭,顧敬神情淡漠。
孟松雲表面含笑,心中卻沒有半絲波動。
不知為何,他突然轉頭往姚守寧看了過去,突然以神識喊她:
「守寧。」
「啊?」姚守寧聽到有人呼喊自己,本能轉頭。
陸執見她轉頭張望,不由關切的問:
「守寧,怎麼了?」
「是我。」孟松雲再道。
這一次,姚守寧終於聽出他的聲音了。
兩人當日曾了結因果,也曾以心靈意識溝通,只是此時二人明明站在一塊兒,孟松云為何又要以神識喚她呢?
姚守寧心念一轉,便明白他的想法:興許他有些話不願與別人說,只想私下與自己交流。
她想到這裡,便向世子搖了搖頭:「沒事。」
世子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再沒多問了。
孟松雲道:
「守寧,你說為何世人如此虛偽呢?」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但姚守寧卻一下就猜出了他心中想法:
「你認為太祖、張祖祖他們說的話不真誠嗎?」
孟松雲露出笑容。
與她說話就是舒服,她心思玲瓏剔透,他隨口一說,她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圖。
對他的話語,她不批評也不贊同,卻能從另一個角度為他提供思路。
「我們當年兄弟幾人結義,相互下跪發誓,曾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孟松雲回憶當初的情景,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
「實際上後來朱世禎最先死,張輔臣隨後隕落,顧敬並沒有遵照當初的約定,而是在天元時期離開大慶神都,成立了神武門,最終死於神武門中,而徐昭不知下落。」
他溫聲細語的說著當年的情況:
「而我不用說了,我從頭到尾沒有死,親眼見證了這段誓約的結局。」說完,他輕聲笑了一會兒。
末了又道:
「可見人類的誓約並沒有用,興許當時發誓,只是一種無用的自我感動。」
大戰當年,危機臨頭,孟松雲的心態卻似是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姚守寧仰頭看了一眼半空中正抵禦著『河神』將來的外祖父,心中長長的嘆了口氣,決定先將孟松雲安撫住再說。
她有一種預感,孟松雲此時的狀態十分危險,他一旦失控,情況會格外嚴重,相反之下,如果他的情況穩定,對於她來說會有極大益助。
「五哥,你是不是很生氣?」她快刀斬亂麻,決意憑藉自己的感受來主宰自己與孟松雲的談話。
她經歷了許多回生死,心境一直在進步,如今預知及感應力量很強。
孟松雲雖說是失心之人,又修的是無情道,照理來說應該心境平和,可姚守寧卻能從他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感應到極度的憤怒。
「生氣?不不不——」孟松雲下意識的搖頭,正欲解釋,姚守寧就道:
「五哥,你知道嗎?我現在越是境界進步,我就越能感悟到一些東西。」
身為辯機一族,有時姚守寧的語言感悟對於修行來說是一種寶貴的點悟,孟松雲聽她這樣一講,便立即聽她說:
「我認為語言是上天對人類最好的恩賜,有時候人的言行之中,會透露出許多的東西,只要你肯用心去感受。」
孟松雲愣了一愣,接著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剜心不死,修了無情道,照理來說你應該陷入無心、無情的境界。」
他點了下頭,應聲:
「不錯。」
「就算你修行逆天,自詡半神,可你仍然難脫『人』的範疇。」
「我——」孟松雲聽她下結論,正想辯駁,姚守寧卻不給他機會: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她的態度逐漸強硬,孟松雲隱約感覺到自己在與她的互動之中,地位互易,主動權逐漸落於她手,自己隱隱有被她牽制住的感覺。
但他並不反感這種感受,因此沒有出聲,聽姚守寧接著往下說:
「你是想說,自幾百年前,你已經斬斷七情六慾,畢竟多年前,你曾化名孟青峰,蠱惑永安帝、盜走太祖遺軀,並使神啟帝這些年來不務政務來舉例說明你的冷漠,對不對?」
她心思敏銳,仿佛窺探到孟松雲的心靈深處,把他心中想反駁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可不知為什麼,孟松雲心中是這樣想的,但聽她這樣一說時,又隱約覺得有些彆扭。
「沒錯……」他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這些確實是我做的,可無論是永安帝還是神啟帝,他們本身自私、陰毒,且刻薄寡恩,我只是推波助瀾罷了……」
姚守寧嫣然一笑:
「不錯,若他們心性善良,不為外物所誘,你也難從下手。」
「對——」孟松雲理所當然的點頭,接著看到了姚守寧的目光,她的目光溫柔,帶著包容之色:
「守寧,你……」
「五哥,你看,你仍在意別人的眼光,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樣灑脫。」姚守寧抿唇一笑。
孟松雲怔愣的點頭,喃喃道:
「對,我確實仍在意你的看法,這是為什麼?」
「不應該啊,我屠殺青雲觀,當日狐王數次以幻境蠱惑我,亦不能使我心生波動,可此時我確實在意你的看法,這是為什麼?」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我曾有因果牽絆,不管你承不承認,在我有困難時,你兩次救我,縱使是因果交易,但在我心中,我們仍是朋友,你承認嗎?」姚守寧問他。
「我……」孟松雲皺眉不答。
「如果你承認我們是朋友,那麼你在意我的看法,又有什麼錯?」姚守寧再問。
孟松雲沒有說話。
「而回歸原本的話題,你如果還有在意之事,那麼你說到你修練有成,而太祖他們的反應不如你預期,你因此而生氣,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罷了。」
「你覺得你們並沒有如誓約所講一般,同年同月同日死,反倒幾人各奔東西,如今你提到修行,太祖等人並不生氣指責,反倒對你的修為誇讚有加,因此你不滿生氣,對嗎?」
孟松雲的眼睛逐漸亮了:
「對。」
「你想他們如何做?」姚守寧問。
「我希望他們斥責我。」他逐漸明白自己的心意:
「兄弟幾人當中,我是最早背棄盟約的人——」正如姚守寧所說,語言的溝通是上天對人類最大的恩賜,經由兩人簡短的對話,孟松雲亦隱隱發現自己腦海之中隱藏的念頭:
「甚至我怨恨他們,當年我剜心而『死』,朱世禎等人並沒有依照誓約與我同行,而是繼續苟且偷生!」
他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極了。
「我竟然還有恨,這太奇妙了,守寧。」他贊了一聲,接著又隱入疑惑:
「可是守寧,我自認為修習無情道後,已不再有愛、憐憫、快樂、幸福的感覺,可此時我還保留了恨意,莫非修習無情道,剔除的只有我正面的情感,而保留了負面的感覺?」
姚守寧搖了搖頭:
「沒有愛,哪來的恨?」
她語出驚人,對於孟松雲來說無異於一劑猛藥,當場令他狠狠怔在原處。
「不可能啊——」他下意識的反駁,「怎麼會呢?我們四人重聚,我並沒有歡欣雀躍,我恨他們,這是毋庸置疑,可我怎麼會愛哥哥們呢?」
「我要好好想想——我要好好想想,守寧你不要騙我——」
他表情陰晴不定,臉上出現縱橫的黑紋,整個人的情緒似是處於一觸即發的邊沿。
姚守寧暗叫不妙,心中在想自己的話是不是對他刺激太過之時——
『轟!』
一聲巨響突然傳來,整個神都城被重力撼動。
姚守寧一時不察,身體晃蕩,若非關鍵時刻世子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可能早就摔落。
姚婉寧也險些坐倒在地,是朱世禎在緊要時刻一把將她腰托住,將她抱進了懷中。
正在說話的幾人下意識的轉頭。
只見這片刻功夫,江水已經又往上漲了一截,將柳並舟召喚出來的的護盾淹沒了七八成之多。
夜幕之下,那金盾僅有丈許來高仍露出水面。
眾人隔著護盾,可以看到河水已經高出城池許多。
河底之下,『河神』的陰影已經越來越近。
先前還微明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越來越暗了,仿佛整個神都城重新入夜,所有人直面幽暗的水底。
一眼望出去,水底深處漆黑一片,而在這無盡的黑暗中,『河神』的逼近使得真實的恐懼浮現在每一個幸者存心頭。
『嘩啦——』
水波衝動,擊打著盾牌。
每擊打一下,柳並舟的身體便重重一抖。
而他的身體也在顫抖之下逐漸下沉,隨著柳並舟的身軀每往下沉一截,整個神都城都像是跟著在往下陷,水位逐漸升高,慢慢要將看頂淹沒。
「啊——」
恐懼感作祟之下,所有人放聲尖叫。
「啊!」姚守寧也情不自禁的叫喊出聲,但她並不僅只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看到柳並舟的身形在跌落。
「外祖父!」
「皇上,請您退步!」
柳並舟聲音嘶啞的再喊,他的力量已經不足,滿頭長髮頃刻之間變得雪白,此時全憑一股意志支撐著,沒有隕落。
他話音一落,想要都城百姓的意志迸發出最後的餘威,他的身上湧出乳白光暈,那光暈之力托著他再次上升。
原本光澤黯淡的護盾因他這力量的爆發而陡然間向外、向上擴充,逼得水波後退,『河神』原本徐徐向前的腳步也被柳並舟逼得定住。
『嘩——』
水浪無聲的涌動。
水光里,『河神』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那一大團纏繞黑氣所化的巨繭無聲的消融,黑氣如同水底蔓延開的輕紗,在水波之中流涌,露出內里『河神』的真容。
姚婉寧下意識的探頭去看,卻無法從眼前這個可怕的、沉默的『河神』身上找到丈夫熟悉的氣息。
只見此時的『河神』身材高大極了,那黑氣化為實質的盔甲,穿戴在『他』的身上,使『他』往那一站,便讓人心生死亡臨頭的陰影與恐懼。
『他』似是感應到了面前的阻礙,緩緩的抬起了頭。
眾人膽顫心驚之間,『河神』睜開雙目。
那是一雙銀色的眼睛,令人望之而生畏,那雙銀眸之中盛載了絕望、黑暗與死氣,仿佛無盡的深淵,許多人與那目光對視的剎那,意識便像是墮入地獄。
「啊!河神來了!」
「我們會死的——」
「柳先生也鬥不過——」
……
恐懼影響之下,許多人心態瞬間崩塌,一旦心境崩潰,信念隨即受到影響。
柳並舟的身體開始不穩,血液『滴滴答答』從他傷處迸開,但在流涌而出的剎那,又化為力量,穩固住他的盾牌之中。
「我以我命為祭,以我壽元為祭——」
他仍在強行抵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堅持不了多久。
而此時『河神』在短暫的駐足之後,有了新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了手,這個動作引得水中黑氣瘋狂涌動,接著往『他』掌心匯聚。
『喀!』
他似是打了個響指,黑氣頓時只只鴉雀,『唧唧喳喳』的叫著,成群結隊開始往盾牌振翅飛來。
『呯!呯!呯!』
近處的黑氣衝擊盾光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幽暗的水底還有源源不絕的鴉雀飛出。
『唧里咕嚕』的雀鳴聲響伴隨著密集的振翅聲響,水底開始瘋狂盪動,波浪排排湧來——
「不好!」
朱世禎眉頭一皺,喊了一聲。
就在這時,張輔臣出聲:
「我儒家有這後繼之人,真是可喜可賀。」
『唉。』他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我既是欣喜於未來儒家可見會有許多繼承我們儒脈衣缽者,卻又感嘆於重聚的時光如此的短暫。」
他說完,看向朱世禎,目光從顧敬身上掠過,接著落到了孟松雲的身上:
「這一次,我要先走了。」
他話中有話,正因姚守寧的話而陷入情緒極端不穩定的孟松雲聽到他這樣一說,愣了一愣:
「什麼意思?」
「小五,我走啦。」張輔臣沒有解釋,而是笑眯眯的道。
朱世禎與顧敬兩人眼中流露出不舍、釋懷的神情,兄弟幾人視線交流半晌,接著二人拱手作揖:
「長兄慢走!」
「哈哈哈。」
張輔臣暢快大笑,沖幾人揮了揮手,接著雙手往後一背,轉身面向柳並舟,抬腿前行。
他的身體之中湧現璀璨金光,每往前一步,那身影便透明一分。
待走到柳並舟身後時,身形已經潰散,重新化為一顆心臟。
那儒聖之心至純、至真,帶著張輔臣皆生之力。
「啊——」
姚守寧見此情景,雙手交疊,捂住了嘴唇,眼睛倏地瞪大,發出驚呼之聲。
而此時的柳並舟已至油盡燈枯,他五感已失,獻祭了一切之後,他看不到周圍的情景,聽不到聲音,只能感應到自己的氣息在逐漸微弱,意識瀕臨潰散。
在將死關頭,他暗嘆:還是不行嗎?
『河神』走到了哪裡?自己以命換來的盾牌還能護住神都城多久呢?
守寧能不能想出辦法,與張輔臣、朱世禎等人找到生路,帶領大家逃離此地?
他心中有太多的不甘與遺憾,可惜他的道只能走到這裡。
正當柳並舟等待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時,他的身後突然湧現出溫暖異常的感覺——仿佛冬日難得的好天氣,他趴臥於陽光之下受到照射,渾身舒服極了。
所有的疼痛、陰冷與虛弱被一掃而空。
緊接著,消失的五感逐漸回歸,風聲、水聲重新響起,姚守寧的驚呼傳入他的耳中,同時傳進他耳里的,還有張輔臣的嘆息:
「並舟,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不應該讓儒家的孩子孤身應敵。」
張輔臣老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柳並舟心生疑惑之際,突然之間『嗖』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從他後背鑽入他的胸腔之中。
『呯呯!呯呯!』
那原本空蕩蕩的胸腔處,重新鑽入一顆全新的心臟。
張輔臣遺留下來的那顆儒聖之心在落入柳並舟血肉模糊的胸腔的剎那,隨即落地生根。
斷裂的血管如同枯木逢春,一一重新續連,心臟中蓄積的無窮力量沿順著修復好的血脈很快輸送至柳並舟的周身。
他逐漸枯腐的身軀得到力量的滋養,重新煥發出活力。
彎折脆弱的脊背重新挺起,他滿臉的皺紋被一一撫平。
血肉重續,心臟處破開的大洞蠕動著合攏。
……
而在那張輔臣的心臟與柳並舟合二為一的剎那,張輔臣的氣息徹底自這世間消失。
七百年前的一代大儒,這才真正意義上的『死去』。
柳並舟抬起了頭,有些茫然又有些震驚的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光華流轉,無盡的浩然正氣充盈了他的胸腔,他下意識的低垂下頭,輕撫自己的胸腔,那裡的傷口已經消失無蹤,一片平坦。
而在胸腔內里處,一顆完整且蘊含了強大力量的心臟此時正『呯呯』有力的跳個不停。
「張先生——」他喃喃出聲,接著淚盈雙目:
「張老師!」
卻沒有人再回應他的話,但他淚眼迷濛中,卻仿佛看到滿頭銀髮的張輔臣正沖他揮手,接著雙手倒背於身後,緩緩前行,最終消失於黑暗裡。
……
而就在此時,『河神』的第一波攻擊已至。
那漫天飛舞的鴉雀飛撲而來,『嘭嘭』撞擊著那盾光,最終鴉雀碎裂,化為黑氣纏繞於盾光四周。
若是之前,以垂死柳並舟的力量,自然無法抵禦這第一波襲擊。
可此時有了張輔臣心臟的加持,他卻扛住了這些鴉雀的進攻。
「我定不負您之託!」
柳並舟含淚輕聲道。
接著他挺起了胸,身形緩緩飛起,以手握筆,信筆作畫:
「皇上,請您退去!」
他仍是與先前一樣的說話,卻少了哀求,多了底氣。
此時他揮筆畫圈,一張巨網成形,被他振臂一拋,甩了出去,將『河神』的身軀困在網內。
「外祖父——」姚守寧心中既是激動又是難過,同時還為自己的外祖父度過一劫而感到開心。
她預感到柳並舟的生死劫已經度過,張輔臣臨去之前送他的這一顆心臟對於柳並舟來說是天大的恩情,不止是救了柳並舟一命,使他免於一死,同時這顆心臟之中包含著張輔臣一生所學、所感、所悟。
這一劫度過之後,自己的外祖父未來會更進一步。
朱世禎、顧敬二人眼中帶淚,看著張輔臣的身影一點一點消失。
這一次他的離開,是真正的離去。
「長兄……」
孟松雲後知後覺,發現張輔臣重新化為儒聖之心,鑽入柳並舟身體中時,仍有些不可置信。
直到張輔臣的氣息消失,他這才本能的抬手掐算。
「長兄。」他皺眉又喊了一聲,想要推算張輔臣的生機。
可是一個人已經死去,縱使他推算之術舉世無雙又能如何?逆天而行終非明智之舉,孟松雲受力量反噬,鼻、眼、嘴角湧出血絲。
「小五!」
朱世禎一見此景,連忙大喝一聲:
「不要推算了。」
「我要看他躲在哪裡——」
兄弟二人正說話間,半空之中,柳並舟與『河神』大戰已經開始。
柳並舟所畫一張網,拋出去的那一刻將『河神』罩在網內。
「縛!」
柳並舟大喝一聲,揮手喊道。
那網隨即收緊,網中閃現金光,將『河神』及其身上煞氣一併捆縛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