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貪念起(2/2)
那黑氣蠕動著,快要失控的樣子。
姚守寧見過他顯出鬼身法相之時,若他此時現身,恐怕要嚇死黃土壩村的村民不說,還會壞事。
一念及此,她當即果斷上前,伸出雙手,往孟松雲捧著心臟的雙掌抱去。
孟松雲察覺到她的靠近,意識到她想要來接心臟時,警惕的想要挪開。
但下一刻,姚守寧並沒有碰觸到『他的』心臟,而是抱住了他的手,使他雙掌合併,那將『呯呯』跳動的心包在了掌心裡。
「五哥,清理乾淨啦。」
她忍下心中的惶恐與忐忑,故作鎮定,抬頭衝著孟松雲露出笑意。
少女的眼神平靜,帶著若隱似無的天真,好似有些好奇他為什麼遲遲不動。
「……」
孟松雲身體一僵,感受到她掌上微微使力,想抱著他的雙掌,靠向年幼的孩子。
他心生抗拒,足底生根,任由姚守寧拉拽,亦一動不動,沒有要將心臟還回去的意思。
他的這個動作已經很明顯了,最關鍵的,姚守寧注意到他別在腰間的長劍又開始淌血,血光之中黑氣翻擾,不時會有一張張痛苦的臉龐從劍身折射的光影之中現形,發出哀嚎之聲。
「五哥,他還在等你。」
此時不是她慌亂無措之時,若是出現了意外,沒有人能救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更是沉住氣,不能亂了陣腳,受到孟松雲的影響,從而使得此行功虧一簣。
少女的眼睫眨了眨,唇色泛白,顯然已經有些慌亂,但她很快調整了自己的心情,又鼓足勇氣,看著孟松雲笑。
她說這話時,沒有指那個等人的『他』是誰,但她看向了孟老漢,孟松雲自然知道她意有所指。
兩人回到七百年前,他有了與明陽子再次對話的機會,有了向師父認錯的契機,了結了七百年的遺憾。
又何必在此時犯渾,做出強占幼年孟松雲心臟的事?
孟松雲的神情一怔。
他看向孟老漢,孟老漢對他無比信任,卻也似是擔憂極了懷中的孩子,不時伸手去摸孩子的臉蛋,心中焦急,卻並不敢催。
年輕的道士手臂上的力量逐漸鬆懈,但這顆心臟對他的誘惑力卻非同凡響。
他如果想要成仙,就差這關鍵的一環。
朱世禎當年去世之後,曾托子孫留了線索給他,表明他若能了結因果,才能完整取回心臟,恢復肉身的圓滿。
可、可如果朱世禎要是騙他呢?
他剜去心臟,修習無情道後,情感麻痹,當年與朱世禎等人相處的情景倒還記得,也記得兄弟數人結義之時曾發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可後來物是人非,時光變遷,他早就改變,誰又知道朱世禎有沒有陰謀詭計?
他性情冷漠,多疑且不再輕易信任人,與人類之間有極深隔閡,凡事只信任自己——這是修習大道後帶來的後遺症。
如果朱世禎騙了他,他縱使與姚守寧了結因果,也無法拿回心臟,亦或拿回心臟之後,心臟已經不再屬於自己,那他到時的成神之計便會落空。
七百年的追求只是一場鏡中花,水中月而已,他能接受這樣的後果嗎?
眼前的心臟是他唯一的機會,這裡沒有人能阻止他,他拿放入胸腔之中,他即刻法軀完整,很快便能設法飛升。
一想到此處,孟松雲鬆懈下來的手臂重新緊繃,甚至眼中露出警惕。
「五哥,孟爺爺的話說得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姚守寧接連深呼了好幾口氣。
與孟松雲這樣陰晴不定,且又反覆無常難以捉摸的人打交道非常的累,便如在懸崖之上走鋼絲,一不小心便會墜入深淵之中。
她將冰冷的手緊握成拳,以指甲刺入掌心,強行迫使自己平靜,說話時不要出現顫音。
「人的一生,不怕犯錯,就怕一錯再錯,再無回頭的餘地。」
「我還有回頭的餘地嗎?」孟松雲的心聲問道。
她聽到他有回應,不由死死的咬了下嘴唇。
此時她不怕孟松雲說話,就怕他封閉感應,對自己不理不睬,一意孤行。
「我……」姚守寧想要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可是孟松雲並非傻子,他活了多年,心思極深,自己說的話是真是假,難逃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也沒有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她搖了搖頭,選擇相信自己的心,以誠待人:
「可是我知道,這顆心臟乾淨、年輕,它成長於年幼的『你』身體之中,經歷變故,正是忐忑不安之時。」她的心聲這麼說著:
「它還沒經歷過太多的黑暗,還很年幼,經不起波折,未來等待著你的師父以愛呵護,將來的『它』會意氣風發,與朱世禎他們相遇。」
「……」
孟松雲嘴唇輕抿。
隨著姚守寧的話,他腦海里那些曾被封印的記憶一一浮現起。
與明陽子相依為命的苦日子,自己年少修道有成的少年得意,與哥哥們相識後恣意快樂,殺滅妖邪、為民除害,喝酒吃妖肉……
那些痛快的日子一一浮現在他腦海中。
可惜他失去了心臟,沒有了情感,這些記憶便如褪去了鮮活的顏色,變得沉重而陰暗,激不起他內心半點兒波瀾。
「守寧,我、我想像不到那樣的快樂。」他如實的告知自己的感受:
「這些記憶我都還有,記憶告訴我,這些日子是快樂的,可是快樂的感覺是什麼?我不知道——」
「守寧,我想要尋回快樂,尋回我的感覺,所以我……」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的將捧著心臟的手一心,那心臟更往他胸腔靠近了些,彼此之間似是散發出強大的吸引力。
他腦海里那些褪色的回憶在心臟靠近的剎那,似是色彩復甦,無數斑斕絢麗的光彩重新填充於回憶之中,那種暢快之感令他情不自己,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可是現在的它還不屬於你。」
姚守寧溫柔的聲音制止了他的動作,她那雙柔軟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他睜開眼,眼裡浮出煞氣。
他知道的,姚守寧並沒有武力值的修行,身為辯機一族的人,她才剛接受傳承,力量既是強大,卻同時肉身的力量又弱得不可思議,在他面前,如同一隻弱小的螻蟻,他輕輕一輾便會死去。
但她也有優點,她聰明而堅毅,知道識時務,自己看她一眼,她會懂分寸的。
可出忽孟松雲意料之外,姚守寧被他瞪視之後並沒有放棄,她以一種十分倔強的神情與他對望,告訴他:
「五哥,你有你自己的經歷。」
「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那才是原本屬於你的東西。」
「這顆心臟還太小,沒有經歷風雨,縱使再乾淨無暇,可也不屬於你。朱世禎說過,你的心臟蘊養在皇室體內,你應該完成任務,將它取回。」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著孟松雲,輕聲的道:
「你曾親手將它拋棄了一次,你不能第二次這樣傷害你自己。」
孟松雲此時才知言語的可怕之處。
姚守寧不會刀、不會劍,可她性情堅韌,且意志堅定。
她時而活潑可愛、古靈精怪,說話氣人,時而又溫柔包容,看問題直指中心,可以安撫他、說服他,讓他動搖不已。
「我……」
「你給它機會成長,將來終有一天,它仍會是你的,只是不會此時。」她搖了搖頭,「屬於你的心臟,還在神啟帝的胸腔之中等你。」
那些好的、壞的回憶才是真正屬於他,年幼的孟松雲的心臟再好、再純淨,亦不是此時他的身體一部分。
他貪婪的意志動搖,逐漸被她語言的力量說服。
姚守寧一口氣稍鬆懈,終於才直指正題:
「五哥,我們是在七百年前的時光之中,對於這裡的人、這裡的事來說,我們只是過客而已。」
他無法逆改歷史。
如果取走了年幼孟松雲的心臟,那麼幼年孟松雲必死。
一旦沒有了幼年的孟松雲,又哪裡來的成年後的道門魁首?及後來攪拌大慶基業的國師陳太微?
沒有了陳太微,便不會有姚守寧與他沾染因果,更別提兩人為還因果回到七百年前。
「而我們如果沒有回到七百年前,你又談何救下你的師父與曾經的你,取得這顆完整的心臟呢?」
她溫聲質問,孟松雲啞口無言。
「一念是真實,一念是虛妄,五哥,這只是一種誘惑的假像,它誘惑著你犯下大錯,使你做出不明智的選擇。」
姚守寧道:
「如你所說,人類可能天性之中也有貪婪、自私自利的特性,但正因為我們能克制它、戰勝它,不被貪婪欲望控制,才是與天妖一族有本質的區別。」
她言盡於此。
孟松雲不是傻子,他此時應該清楚的知道怎麼選擇。
一切正如姚守寧預料的一樣,孟松雲僵硬的手臂逐漸柔軟了下來,他仍捧著心臟,卻不像先前一樣渾身僵硬。
姚守寧試著使力,輕輕便將他雙掌撼動。
她心中大喜,連忙用力捧著他的雙掌,帶著他來到了孟老漢的身前。
年幼的孟松雲趴在孟老漢的腿上,對於自己險些遭遇的危機一無所知。
姚守寧帶著孟松雲的雙掌,捧著那顆純淨的心,緩緩向孩子的胸腔靠近。
「等等。」
那心臟靠近主人,跳脫出孟松雲的手掌,還未落入小孩的胸腔之中,孟松雲突然大喝了一聲。
他這一聲喝令之下,心臟如受到無形的束縛飄浮於半空之中,姚守寧還沒有落回原處的心臟一緊,眼前一黑,還沒有說話,孟松雲就再道:
「我與這孩子有緣,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經出手了,我乾脆再賜他一場機緣。」
他說到此處,露出笑意,雙手結印,接連打了數個符籙入那心臟之中。
符光以靈力匯聚,碰到心臟的剎那隨即化為淡紅光暈,將那心臟包裹在內。
做完這一切後,孟松雲看了提心弔膽的姚守寧一眼:
「你說得很好,可我看慣人性醜陋,是不得不防的。」
「你做了什麼?」姚守寧見此情景,大驚失色。
孟松雲笑了笑,恢復以往雲淡風輕的樣子,道:
「你想了結因果,完成任務,自然不希望歷史變化,可我亦不得不防事情出現變故。」
說完,他看著姚守寧慌亂無措的神情,忍不住失笑:
「放心,我只是為心臟施加了咒術,使它強韌,使它離體不死,為它加持壽命,就算將來落到朱世禎手中,他亦無法對我的心臟做任何壞事……」
「我還將我對於道法的一些心得體會,加諸其中,化為一顆道家力量之種,將來的我成長之後一旦修習道術,便會無師自通——」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怔了一怔。
強大心臟,使其離體不死,為自身加持壽命……
這種種情況聽來,都仿佛是他後來剜心不死在做準備。
姚守寧聽了不由鬆了口氣,她可不管孟松雲的舉動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所說的這些話,恰與後來他剜心不死,且壽數無窮的情況相吻合,並不算是改變歷史。
「至於你所說的道術種子,那不是你本來就擁有的嗎?歷史傳記之中,你天賦驚人,對道術無師自通,年少修習成才……」
她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啞口無言,半晌之後才突然低聲尖叫:
「原來是你!」
兩人說話的功夫間,孟松雲將手一松,心臟落入胸腔,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