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龍氣生(1/2)
『轟隆隆!』
驚雷滾滾聲中,一道閃電橫空劈下,重擊到一側的屋頂之上。
飛翹的屋角在電光雷火中被擊碎,瓦片四濺,擊打到地面、屋頂發出不絕於耳的『叮鐺』聲。
雨勢逐漸增大,姚守寧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雷震住,呆了片刻。
曾經不詳的預兆應驗,溫慶哲終難逃一死。
「唉——」
羅子文見此情景,無聲的嘆了口氣。
這位昔日溫文爾雅的溫家長公子說不出的狼狽,聽說近幾日溫家情況不妙,他一直奔波於刑獄與家裡之間,積極想要尋找關係,救溫慶哲的性命。
可他一介儒生,又哪有什麼人脈、關係?
昔日顧煥之倒是欣賞他、誇讚他,而使他名聞神都,可如今顧煥之一黨被打壓,儒派文臣人人自危,又哪裡有心思來幫他的忙呢?
聽說他奔波數日,一無所獲,如今聽他話中意思,像是溫慶哲不堪折磨,死在了刑獄。
縱使羅子文知道世子視他如情敵,此時見溫景隨的模樣,也不由心生憐憫。
「溫公子,雨勢越來越大了,不如你先上馬車,我們邊走邊說,如何?」
羅子文出言邀請,姚守寧也點了點頭:
「溫大哥,不如你先上車,我們兩家相近,又很順路,有話路上再說也不遲。」
溫景隨也認識羅子文。
如果是其他時候,如果車上沒有姚守寧,他縱使再是狼狽、再是絕望,也定不肯受將軍府的人施恩。
可此時他興許是太過孤獨害怕,面前坐的又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他心中貪婪這片刻的親近,因此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他爬上了馬車,坐到了姚守寧的側對面。
少女見他衣裳濕透,嘴唇凍得烏青,連忙取了乾淨的毛巾,向他遞了過去:
「溫大哥,擦一擦吧。」
「……」溫景隨愣了一愣。
他看向了少女遞毛巾過來的手,順著那隻細膩柔軟的手,目光上移,看向了她的臉、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可她的行動卻並沒有多少親近,克制而守禮。
溫景隨的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曾見她與世子相處的情景,兩人之間多麼的自然、隨意,透著一股別人無法插足的親昵。
他控制不住的想:如果今日是陸執出事,如果是陸執淋雨,守寧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遞張帕子給他——
或者,她會親自替他擦拭?
一想到這裡,溫景隨的心中便如刀割似的疼。
他曾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未來前途一片光明,姚守寧曾在他的計劃之中,可惜他太過自信、太過古板,丟失了與她相守的機會。
青年的眼中酸澀,眼淚奪眶而出。
此時沒有雨水的掩飾,他眼裡的絕望、傷心隨著淚水的流淌一覽無餘。
好在姚守寧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父親去世的消息掩蓋了他真正的心意,讓姚守寧沒有看出他先前試圖以弱博取她同情的卑劣算計。
「溫大哥——」
姚守寧無聲的嘆了口氣。
她如今力量進階,溫景隨的複雜心境她早就一一窺探,但她卻無法回應,只是堅持著手捧毛巾的動作,又輕聲喚了一句。
「……好。」
溫景隨不忍她等待,很快收拾好自己複雜、失落的心情,低低應承了一聲,接著上前取過毛巾,捂住了自己的臉頰。
毛巾上似是還殘留著她手心的溫熱,他貪婪的吸取這片刻的溫情,臉埋在毛巾中半晌沒有離開。
姚守寧欲言又止。
她與溫景隨早將話說清楚,可此時看他舉動,分明他對自己仍有情意。
姚守寧行事喜歡快刀斬亂麻,情感一事也不喜拖泥帶水,可這會兒見溫景隨動作,又哪裡忍心再傷他呢。
半晌之後,溫景隨自己冷靜了下來,終於深吸了一口氣,拿毛巾擦拭臉頰、頭髮與身上的水意。
待他平靜了,姚守寧才問:
「溫大哥,我記得出事當日的時候,世子分明派了段大哥等領人前往刑獄帶溫大人回家,最後溫大人怎麼會……」
姚守寧對這件事確實有些納悶,只是說到這裡,怕觸及溫景隨傷心處,因此頓了頓,語氣一轉:
「中間是出了什麼波折嗎?」
溫景隨此時心情平復了許多,聞言便道:
「當日確實有勞世子伸出援手。」段長涯幾人依恃武力,闖入了刑獄之中。
若照計劃,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可惜最後的變數出在了溫慶哲的身上。
「我爹不肯離開刑獄,他堅持自己並沒有犯錯,只是盡了臣子本分。」
妖邪之禍,自古就有記載。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七百年前,妖邪以人類為食,曾為人類帶來了多大的災劫?
若不是當年太祖等人創建大慶,人類根本不可能過得了七百年太平的日子。
「我爹認為應該人妖不可能和平共處,妖族暫時的妥協只是為了將來蠶食人類做準備,他堅信神啟帝只是遭妖言蠱惑,遲早會清醒。」他低聲的道:
「他老人家說,他是受皇命下罪入獄,終有一日皇上會明白他的忠心,親自下旨釋放他的。」
溫慶哲一生忠君愛國,他堅持認為,他蒙冤入獄,遲早會有真相大白的一日,皇上、天下人終會還他清白;但陸執救人的方式不合情理,罔顧國法、國紀,是陷他於不忠不義,要是他貪圖活命而隨段長涯等人離開,縱使保得住性命,也只留下貪生怕死的污名,最終有理也變無禮。
妖邪之禍最終會爆發,他一心向日月,只要他熬得住那口氣,神啟帝將來總會想起他的好,親自釋放他出刑獄。
「因此當天段侍衛前去刑獄時,他拒絕離開,並撞頭尋死以示抗拒。」
最終段長涯等人無功而返,而溫慶哲如願留在了刑獄之中。
他性情剛烈,品性忠貞,可惜為人太過迂腐,看不清大慶已是積重難返,也看不清神啟帝只是一個剛愎自用,且自私自利至極的小人。
這位敢於直誎的臣子在被神啟帝送入刑獄的那一刻,老皇帝壓根兒沒想過要饒他性命。
他甚至密囑楚孝通,要以酷烈手段殺害溫慶哲,要讓滿朝文臣見識忤逆他意的下場,要打斷敢於直言的文臣的脊樑,讓他們對自己的行為不敢出聲。
所以溫慶哲從始至終只是一個祭品。
他入獄之後,並沒有等來生機,等到的是無盡的酷刑。
短短几天的時間,他身體體無完膚,下身被打得血肉模糊,在這樣的天氣之中腐爛生蛆。
他敲碎了碗剜去身上的腐肉,還想熬著那一口氣等神啟帝『清醒』的那一天,可惜刑獄並沒有給他機會,最終將他刑殺而死。
他死前體無完膚,淒涼無比。
溫景隨親眼看著他咽氣,他沒有慘叫,疼痛令他神智都不太清醒,他忘了家裡的人,仍心心念念望著皇城的方向,喃喃說著:不可人妖共存。
說到傷心處,溫景隨眼淚流了下來。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為父親之死而難過,還是為自己而難過。
在說著溫慶哲的事時,他心中卻情不自禁的想著:我遇上這樣的慘事,守寧會不會寬慰我、憐憫我呢?
他渴望得到少女全心全意的關注,卻又意識到自己思想的卑劣,為自己而感到可悲。
「……」
姚守寧心中嘆息。
她沒想到事情最終會變成這個樣子,溫慶哲的事真是一個徹頭徹腦的悲劇,讓她更一次意識到皇帝的殘酷與無情,溫慶哲之死就是一個從頭到尾的犧牲品,是神啟帝用來震懾滿朝文武的可憐人。
溫景隨的心意她明了,但她無法回應他的情感,自然不能再讓他心生希望。
她歉疚的看他,溫景隨心中的期待逐漸落了下去,化為巨大的悲痛湧上他的心頭。
這一次的絕望比當日在白陵江畔,姚守寧將兩人之間不可能的話與他說清楚時更深。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遺失了重要的情感,終其一生,他不可能再得到姚守寧的親近。
他突然失聲痛哭,哭得不能自己。
姚守寧並不是外表展現出來的那樣嬌美乖巧,她的意志力異常堅定,可越是這樣,她便越發如烈陽吸引溫景隨的心,同時她的堅定亦是傷透了他的心。
這種矛盾折磨著他,讓他更加痛苦。
羅子文聽到溫景隨的哭聲,也不由嘆了口氣。
同為男人,他此時從溫景隨的哭聲中隱隱能猜到他的心意,興許這位大才子借著父親之死而哭,不止哭溫慶哲,同時還在祭奠他無法得到回應的感情。
……
許久之後,溫景隨抬起了頭來,他已經控制住了情緒,但整個人眼裡的光彩卻已經消失。
他心中說不出的寒冷,仿佛被這個世界拋棄。
「溫大哥,之後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姚守寧見他平靜後,問了一句。
溫景隨眼圈還有些紅,聞言就道:
「先想辦法置辦喪事。」
光是這一點就很困難。
溫慶哲之死是神啟帝殺雞儆猴的手筆,他死之後,刑獄扣押了他的屍身,不允溫家人抬回屍體。
「可能後面會暫時躲藏一陣。」
他說到這裡,看向了姚守寧:
「興許還需要靠老師的庇護。」他說完,又心生悲意,甚至心中夾雜著一絲對已故父親的埋怨之情。
溫慶哲以死成全了自己的忠義,但他的死並不是結束,興許只是神啟帝借題發揮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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