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至此,藝術已成(1/2)
「很好,那讓我們來聊一聊藝術。」
方星河重新切換了輕重音,開口時將整句話的語氣全部放平,形成一種沒有情緒起伏的陳述格局。「你覺得我不理解你,冤枉了你,所以很委屈。
不,我太理解你了。
我不止理解你,我還理解這部影片,並且對你的拍攝進程保持了高度關注。」
方星河看著愕然的安子,嘴角微微抿起,隨後就是一堆證據砸了過去。
「你在參展之前接受過美國電影周刊的採訪,親口講:「拍攝過程如同著魔,像在地獄走一趟。』昨天首映之後,你回應義大利記者:「我時常被自己挖掘出的殘酷情感所淹沒,在片場對著劇本默默垂淚,甚至哭到不行,讓演員們反過來安慰我。』
讓我想想,梁朝韋是怎麼安慰你的?
他的原話大概是:「導演,我們只是露個皮肉,你要保重。』
你對這部電影非常投入,傾注了難以想像的心血。
在片場,你將其中一場激情戲反覆磨了13遍,將梁朝韋的演技從完美磨到失控。
你對他說:「你看起來好像還有一點力氣。』
梁朝韋點頭。
於是你們重新再來。
最終,你看著沒有力氣的表演心滿意足:「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時就會很動人。』
他失控了,你也在失控。
所以拍完戲之後,「我們幾個都生了好久的病,好像大病一場』。
你確實非常用力的折磨著演員,同時也折磨著自己一一為你的藝術。」
安子瞪大眼睛,渾身直哆嗦。
他被一種巨大而又複雜的情感衝擊著,整個人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方星河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難道他真的很關注我的項目?
不管為什麼,他真的懂我!
可他為什麼又要講這些?
頭好痛,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安子人麻了,周圍的人也全傻了,想不明白今天這齣戲到底在演什麼。
方哥可沒在演,他是在拆。
從裡到外,把安子大卸八塊。
「李導,你投入的巨大精力是真的,我看到了,我們每個人都能看到你對藝術的虔誠。
但是……
單單虔誠有什麼用?
你拍砸了,拍出來一堆沒有蒼白空洞的黃色垃圾,我知道,張毅謀知道,你自己也知道。
你太想拍好了,於是用力過猛,在最沒有價值的微末中來回打轉。
你想用那三場激情戲來展示人物情緒的轉變,實現「有色也有戒』的藝術表達,但你忽視了整體大框架的脆弱與虛浮-講到底,這只是女學生和漢奸之間的一場非主流性遊戲,僅此而已。
你不明白,性只是人生中極其渺小的一部分。
你更不能理解,性在那個時代,連點綴都算不上。
那是一個什麼時代?
民族危在旦夕,國家風雨飄搖,所有的有志之士都在奔走,都在戰鬥,都在成片成片的死去。他們流血,犧牲,思考,吶喊。
他們放棄了小家,埋掉餓死的父母,送十幾歲的兒子上戰場,在妻女的血里發誓光復,或者隱姓埋名潛伏在敵占區終生不娶不嫁。
那個時代,痛得容不下絲毫小情小愛。
而你不懂這些,像一個吃不到男人基霸的寡婦一樣沉浸在矯情的悲傷里哭哭啼啼。
你甚至不如張愛玲一一雖然她也沒吃飽,但她知道自己長得醜,所以只求有人懂她愛她肯騙她,便可以「別的什麼都不圖』。
她的精神世界就像那襲爬滿了虱子的華美的袍,遠看精緻華貴,近看叫人頭皮發麻。
而她清楚的知道這一點,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色,戒》是她非寫不可的作品,她與胡蘭成兩年婚姻里的種種苦痛糾結,必須通過這部作品發泄出來。
而你,世界的李導,你有非得拍《色戒》的理由嗎?」
周圍一圈人,上半身集體往後仰。
他們的腦子已經被方星河的語言炸碎了,膽囊叫彈片扎得千瘡百孔,庫庫往外流膽汁。
痛,太痛了!
他們看著搖搖晃晃的李安,有一種微妙的感同身受。
這就是頂級文人的殺傷力嗎?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瘋狂往人心裡最軟的地方狂戳,不止是肉體疼,還他媽附帶精神真傷!安子恍恍惚惚搖搖欲墜,情不自禁順著方星河的「暴擊」去想:對啊,我有非得拍色戒的理由嗎?第一時間想不出來。
感覺上,應該有。
實際上,不確定。
然後,還沒等他想出一點頭緒,方星河又開始了下一輪炮轟。
「看,其實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動機,對嗎?
你對彎彎中央社講:「當時看完張愛玲很憤怒,這基本是個黃色,文字又不誠實,礙於道德不願拍這樣大逆不道的東西,但是越不想就越有吸引力,像個鬼一樣纏在那邊。』
這部不誠實的黃色為什麼像鬼一樣纏著你?
你想不明白,我來告訴你:因為王佳芝就是你的女性版本。
你沒有將自己投射到易先生這個角色上,而是完全投射了王佳芝。
從專業角度出發,王佳芝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她最初投身刺殺行動,與其說是出于堅定的革命信仰,不如說是源於一種對舞的渴望。
她的生活動力,來自在話劇舞上獲得的喝彩與自我價值感。
一個被壓抑的表演型人格。
正是通過扮演麥太太這個壞女孩,王佳芝才得以觸碰那個被壓抑的真實自我。這讓她擺脫了被安排的命運,嘗到了主導一切的權力滋味。
在生死關頭,她聽從內心最原始的情感召喚,做出了「更人性』卻「不正確』的選擇。
首映後媒體寫道:「個體的愛超越了宏大敘事,彰顯了人性的勝利。』
不,他們寫錯了,這一結局,彰顯的是你的勝利。
李導,你的作品始終都在「性壓抑』和「做自己』的摺疊層里來回打轉,你太渴望「做自己』的勝利了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麼?
因為你的內心世界太壓抑。
在彎彎,你被叫做「外省人』;在大陸,你被稱為「彎彎同胞』;在美國,他們叫你「外國人』。你對哪裡最有歸屬感?哪裡都沒有。
你堅持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的底子,融合了西方文化,但那是你在往自己臉上貼金一一不管在哪裡,你都融入不進去。
你不喜歡大陸的環境,認為這裡的「父權社會秩序』過於強烈,正是那種壓迫導致你的父親背井離鄉出走彎彎。
你也不喜歡美國的環境,因為在那裡你仍然得不到想要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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