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有些舊事,尚有餘溫(2/2)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拓跋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兒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粗獷外表下深藏的傷痕。
夏林嘆了口氣,走過來,大手重重地按在拓跋尚的肩膀上:「小子,既然都知道,那這次就跟我們一起去。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認親。就是去看看。老爺們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拓跋尚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行了叔,別整得這麼煽情。去就去唄,反正我之前也打算去的。」
「唉?」拓跋靖突然問了起來:「你小兔崽子去了,打算怎麼辦?」
「我就去拜訪一下李密唄,然後以太子的身份請他吃個飯,然後吃飯的時候就強迫他把我娘喊出來唄,到時我就拍著桌子罵那女人一頓。想想都解氣!」
拓跋靖跟夏林對視了一眼,兩人突然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這倒是把拓跋尚給笑得有些迷茫了。
「咋了?不成啊?」
「成,太成了。不過你就是太小看李密那種能縱橫天下幾十年的英雄了。」夏林拍了拍這小東西寬厚的肩膀:「他可不會吃你這一套。」
「那該如何?」
夏林指著自己:「我至少有九種方法!九種!」
泉州到漳州的距離不遠,兩地也有航船通行,不出幾天漳州城最好的酒樓最頂層的雅間就被人包了下來。
雅間裡布置得清雅,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精緻的開胃小菜。
夏林、拓跋靖和拓跋尚坐在桌邊,氣氛有些沉悶。拓跋尚眼神時不時瞟向門口,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拓跋靖則與夏林在聊天,兩人依舊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甚至還慢條斯理地剝著鹽水花生。
門外傳來腳步聲,雅間的門被推開。漳州大都督李密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常服,身形依舊挺拔,但鬢角已經花白,眼角也爬上了細密的皺紋。他看到屋內的三人,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掃過拓跋靖,最後落在拓跋尚臉上。
李密沒等招呼,自顧自拉開空著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備好的濕毛巾擦了擦手:「泉州港的船,昨日又到了三批。波斯人這次運來的琉璃成色一般,價錢倒抬得高。」
拓跋尚盯著他,沒接話,手指摳著桌沿。
拓跋靖哼了一聲,把剝好的花生米丟進嘴裡:「價錢高低,自有市舶司去扯皮。我現在不管這些。」
李密擦完手,將毛巾疊好放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向拓跋靖:「陛下遠道而來,不會只是為了跟臣議論波斯琉璃的成色吧?」
「叫名兒就行,別陛下陛下的,聽著煩。」拓跋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路過,順便看看你這死了沒有。」
「勞陛下掛心,身子還硬朗。」李密從善如流,語氣聽不出波瀾。他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夏林:「夏帥近日可好?」
夏林正用筷子戳著一塊滷牛肉,聞言頭也不抬:「好,吃得好睡得好,一時半會死不了。」
桌上短暫地沉默下來,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碟子的輕響,拓跋尚的呼吸聲略顯粗重,他盯著李密,眼神里有難以明說的敵意。
李密是何許人也,他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個問題,所以全程都帶著極致的警惕,對所有問題都對答如流,但都乏善可陳。
酒過三巡,菜也就動了幾筷,氣氛依舊不溫不火。夏林忽然放下筷子,像是剛想起來似的,隨口問道:「唉,李都督,怎麼不見嫂夫人?」
這話問得輕飄飄,落在桌上卻像砸下一塊巨石。
拓跋尚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李密執壺的手穩穩地給自己斟滿酒,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淡:「內子身體微恙,在府中將養,不便見客。」
「哦————」夏林拖長了調子,拿起酒杯在指間轉了轉:「病了?什麼病啊?
嚴不嚴重?泉州那邊有不少醫學院來的博士,若是李都督需要,我當下便呼喚幾個過來。」
他每問一句,拓跋尚的臉色就沉一分。拓跋靖則停下了咀嚼,眼神釘在李密臉上。
李密緩緩放下酒壺,終於抬眼,迎上夏林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非常職業的假笑:「夏帥費心。不過是尋常婦人家的毛病,靜養幾日便好,不敢勞動大駕。」
夏林這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拓跋尚,大概意思已經非常明確了,意思就是:「你看,不要太小看天下英雄,他能周旋於四十八路諸侯之間數十年屹立不倒,哪裡是你這種小逼能搞定的。」
「行了行了。」夏林擺了擺手:「李都督,咱們都別演了。」
李密一愣:「還請夏帥賜教。」
「一晃小二十年了。」夏林托著下巴手上彈著一顆花生米:「你也是當了爹有孩子的人,咱們今日也不談什麼君臣得失,我們來著的目的也不是跟都督您扯這些東西。是,您是從來沒把拓跋家沒把皇帝放在眼裡,當年沒有如今更沒有了。」
李密一聽,二話不說站起身撩起身上的長袍便跪在了地上:「陛下,還請蒼天鑒臣一片赤誠,臣從始至終忠於大魏忠於陛下。」
「別打斷我說話。」夏林坐在那居高臨下的看著李密:「這是很不禮貌的,李都督。」
拓跋靖甚至都沒有看李密一眼,他只是從喉嚨里輕哼了一聲出來,然後便是繼續吃他的東西。
「但是今日來,我們也並不是過來與您李都督鬥智鬥勇的,不過就是作為孩子的家長過來跟您聊聊,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夏林垂下眼皮:「好了,李都督別這麼緊張兮兮的,來吃飯吃飯,好些年沒見了,今日我們好好敘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