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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老張還是那個老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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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拖著長腔報菜名,酒杯碰撞聲、談笑聲、還有不知哪個角落裡傳來的琵琶聲混在一起,嘈雜卻充滿生氣。

二樓臨窗的雅間,張仲春帶著六歲的兒子正對著下頭唱曲兒的小妹兒說道:「下頭那個姐姐好不好看?」

他那小兒子點了點頭:「爹爹,好看。」

「好看就對了,你以後遇到這樣的,二話不說立刻就走。」老張拍了拍兒子的腦袋:「這樣的能把你當狗玩,你玩不起的,實在不行花點錢,花不了多少。

老張沒穿官服,就一身半舊綢衫,斜倚在軟墊上,面前的矮几上擺著幾碟精緻小菜,一壺酒,兩隻酒杯,一隻酒杯里裝著酒,一隻酒杯里則是西域來的甜酸奶。他跟兒子說完這些稀奇古怪的話之後,便眯著眼看樓下街景,神態慵懶得像只曬飽了太陽的老貓。

夏林推門進來,拉開椅子就坐了下來:「這是正常當爹的該教兒子的東西啊?

「嘿,我就問你是不是這個道理吧。你家嫡長子不也被你徒弟當狗玩?」張仲春夾了一筷子糟鵪鶉,嚼得津津有味。

他說話還是那股子味道,一張狗嘴吐不出半顆象牙。

夏林抿了口酒:「他好歹也是皇帝了,給點面子。」

張仲春嗤笑一聲,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那小子,比他爹狠,也比他爹貪。只不過就是吃相文雅點。」

「未必是吞併。」夏林連忙道:「信上措辭謹慎,留了餘地。」

「餘地?」張仲春斜睨他一眼:「你少跟我來這套。你心裡跟明鏡似的。那小子現在不提吞併,是因為他還沒那個底氣一口吃下。先談一體」,慢慢滲透,等兩邊血肉長到一塊兒了,拆都拆不開的時候,誰是主,誰是次,還用說麼?他李治姓李,咱們這邊姓拓跋的都靠邊站了,到時候難不成還指望復辟?我不同意。」

他這話說得尖刻,卻一針見血。

合併之路,看似平等,實則必然伴隨主導權的爭奪。李唐如今銳意革新,勢頭正猛,而大魏這邊,沒了皇帝,靠議事堂維持,但性質完全不同。現在的百姓,開智的終究不多,皇帝在他們心裡還是有位置的。

這一旦開始了,那豈不是說大魏的改革都改到狗身上去了,為他人做嫁衣嘛門夏林慢慢轉著酒杯:「那你覺得,這事成不成?」

「成不了,不是哥給你潑冷水,要麼你兒子退位,要麼就這麼耗著。」張仲春往後一靠,重新端起酒杯:「不過你要是想成全你那倆寶貝,點頭就是。馬周他們幾個,雖有些顧慮,但你發了話,他們最終也會認。」

他頓了頓,眼睛盯著夏林:「可你要是不想,那也有的是法子。合併?談唄。錢幣怎麼統一?用開元通寶還是魏元通寶?度量衡用長安的金斗還是金陵的尺斗?或是用浮梁的米制?商稅各讓多少?律法依《永徽律》還是《景泰新法》?軍制是學李唐的府兵還是咱們的鎮軍?一樁樁一件件,慢慢扯。扯上十年二十年,扯到你兒子鬍子白了,看他還急不急。還別提有個半獨立的西域建設兵團,扯吧慢慢扯吧,扯到最後看誰先頂不住。」

夏林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仲春看他這樣,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點狡黠,又有點說不清的感慨:「不過啊,我猜你不想攔。」

「哦?」

「你夏道生這輩子,折騰來折騰去,為的是什麼?」張仲春自問自答:「不是為了扶保哪個皇帝,也不是為了光耀哪個門楣。你是嫌這世道太舊,太沉,想給它動動手術,換換筋骨。在魏國,你扶拓跋靖,砍世家,廢皇權,搞議事堂,弄得天下洶洶,是為了這個。在唐國,你幫三娘,鎮北漢,如今又看著李治砍門閥,搞維新,也是為了這個。」

他喝乾杯中酒,長長吐了口氣:「現在兩條河,眼看要流到一塊去了。你是那開山引水的人,會在這時候親手把河道再堵上?你不會。你巴不得它們快點匯流,看看衝出來的,到底是個什麼新模樣。」

雅間裡安靜下來,樓下的喧囂隱隱傳來,卻更襯得室內寂靜。

夏林終於放下一直轉著的酒杯,抬眼看向張仲春。老傢伙臉上有皺紋了,四十多歲的人,老謀深算,一股子尖酸刻薄的氣質。

「老張。」夏林開口,笑了起來:「你說,要是真並了,往後這天下,該怎麼個叫法?還叫魏?還是叫唐?或者————起個新名號?」

張仲春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嗆著。

「好你個夏道生!繞了半天,你琢磨的是這個!」他指著夏林,手指頭都笑顫了:「名字?名字算個屁!叫魏也好,叫唐也罷,叫個阿貓阿狗都行!要緊的是里子!是這天下百姓,能不能吃飽穿暖,能不能安心過日子,能不能挺直腰杆說人話!只要里子對了,外面那張皮,糊成什麼樣,誰在乎?」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抓起酒壺又給自己滿上,舉杯對著夏林:「來,為了這張還不知道叫啥名的皮,走一個!」

夏林也笑了,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清脆的撞擊聲,淹沒在樓下的嘈雜里。

兩人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張仲春抹了抹嘴,神色正經了些:「不過話說回來,這事不能急,也不能由著那小子牽著鼻子走。他想並,可以。但規矩,得咱們來定一半。

至少不能讓他覺得太容易。」

「你想怎麼定?」

「他不是發函商量江南絲價麼?這就是個口子。」張仲春眼裡閃著光:「小事,咱們大方點,讓點利,顯得咱們有誠意。然後,慢慢把其他事情提上日程。

錢幣、商稅、律法————一項項談。咱們的人,不能比他們少。談的時候,該爭的要爭,該讓的也要讓。得讓他知道,合併不是他李唐恩賜,是兩家都有好處,是水到渠成。」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關鍵的是人。浮梁系的人,如今兩邊都用著。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筋骨。得讓他們明白,無論上頭姓拓跋還是姓李,他們效忠的是這個新天下是這套新規矩,不是哪一家皇帝。只要這些人穩住,人心不亂,合併就是換塊牌子的事。」

夏林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張仲春的話和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合併是趨勢,但過程需要控制,節奏需要把握。既要順勢而為,又要確保核心的東西不被稀釋篡改。

「馬周他們那邊,你去透個風。」夏林道:「不必說太透,就說說李唐有意加強往來,共商事功。讓他們心裡有個底,慢慢適應。」

「行,那老倔驢,我去說。」張仲春痛快應下,隨即又嘿嘿一笑:「不過啊,我猜那傢伙心裡頭未必樂意。他可是正經的魏國老臣,你浮梁系名義上的老大,你嫡系中的嫡系,你讓他去李唐當官,他嘴上不說,心裡非得罵你個王八蛋不可。」

「他會想通的。」夏林淡淡道:「馬周是有點固執,但又不笨。大勢所趨,他看得明白。何況,那是我兒子啊,老馬不得幫襯點侄子?」

「也是。」張仲春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豆芽子那邊呢?她手裡攥著那麼多錢莊、工坊、船隊,她的產業怎麼算?那可是個狠角色,惹毛了她,能跟你掀桌子。」

「豆芽子————」夏林沉吟片刻:「她比誰都精明。真的到那一步對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商路更暢,市場更大,賺錢更容易。只要不觸動她根本的利益,她樂見其成。甚至,她可能比我們還急。」

張仲春想想也是,那女人,眼裡只有帳本和盈利,國號姓什麼,她還真未必在乎。只要能讓她的銀錢流通得更快,賺得更多,換個名頭算什麼。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兩人又喝了幾杯。張仲春的話匣子打開,開始叨叨起朝中一些瑣事,哪個官員又鬧了笑話,哪個衙門又出了紕漏,言語間依舊犀利刻薄,卻透著一種局中人的熟稔和些許無奈。

「道生啊,一晃半生過去了。有時候我他媽都有點恍惚,午夜夢回的時候,還老是能見著當年咱倆在破屋裡搶肉丸子吃的場景呢。可是早起一看,我鬢角都生白了。」

「你他媽是缺鈣。」

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夥計端著新燙的酒進來。張仲春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樣,指揮著夥計擺菜,嘴裡還不忘挑剔兩句火候,絲毫沒有一個常務副皇帝的模樣。

夏林收回目光,端起溫熱的酒。

窗外,不知哪家後院,隱約傳來孩童追逐嬉戲的笑鬧聲,清脆,鮮活,穿透夜色,一路飄向星空深處。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燙,一路燒進胃裡,卻讓人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

這金陵城的春夜,這醉仙樓的酒,還有對面這個一張臭嘴的老傢伙,倒是讓他覺得這一趟人間都還值得。

他放下酒杯,對張仲春道:「再來一壺。」

「喲,夏大帥今日好興致!」張仲春挑眉,隨即扯開嗓子朝外喊:「夥計!

再上兩壺金陵春!要燙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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