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干不干你就完了。(2/2)
皇宮裡,李治終於回到了政事堂。堂內燈火通明,替換上來的浮梁系官員們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里,處理著從各地雪片般飛來的奏報和請示,偶爾有低聲而迅速的交談,內容全是某家田產如何處置,某處查抄財物如何分發,某地官員是否可靠。
李承乾卸了甲,換上一身紫色常服,正與張柬之、顧愷之等人對著牆上巨大的李唐疆域圖低聲商議。圖上,許多州縣的位置已經被插上了代表「清理完畢」或「正在清理」的小旗。
「關隴幾家反應最快,看到鄭、王下場,已有三家遞了請罪書,自請獻出田產,只求保全身家性命。」顧愷之指著地圖西北角。
「全部?」李承乾語氣輕飄飄的,但殺氣凌厲:「告訴他們,晚了。現在不是他們獻多少的問題,是我們去拿多少。按高士廉的士族錄名單,一家一家過,抵抗者,以謀逆同黨論處。」
張柬之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興奮未退:「底下弟兄們手快,已經有不少好東西運進京了。光是鄭家一個別院藏的金餅,就裝了二十多大車!這下軍餉和明年的民部開支可就不愁了!」
李治坐在主位上,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的咳嗽兩聲。
小武端著一碗新煎好的藥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陛下,該用藥了。」
藥味苦澀,混在堂內瀰漫的墨臭和窗外飄來的血腥氣里顯得格格不入。
李治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仰頭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划過喉嚨,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陛下,歇息片刻吧。」小武輕聲道。
李治放下藥碗,搖了搖頭。「還不是時候。」他看向李承乾:「大哥,各地衛所、邊軍,可有異動?」
「放心。」李承乾回答得乾脆:「該安撫的,孫九真的人早就帶著銀錢和你的手令去了。該鎮懾的,神機營的炮隊也派過去了。幾個刺頭將領,昨夜就被控制起來了。現在他們就算有心,也無力翻天。」
正說著,孫九真又像鬼魅般出現,這次他手裡拿著一封粘著三根羽毛的緊急軍報。
「陛下,世子。北線急報。北漢那邊,果然按捺不住,集結了三萬騎兵,試圖趁火打劫,前鋒已過了飲馬河。」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官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李承乾和李治。
李承乾微微仰起頭來笑道:「來得正好。等了他們好幾天了。
他轉向張柬之:「張柬之。」
張柬之領命:「在!」
「前出引豫州綠林軍,並告知荊州破虜軍。」李承乾說著便將夏林給他的虎符拋給了張柬之:「兩軍合圍,此番我要封狼居胥。」
「得令!」
說完李承乾的手指沿著黃河的走向,慢慢划過去:「柬之等一下,求援西域建設兵團,形成圍三缺一之勢,我爹沒打他們打過癮,這次該輪到我了。」
而此刻的長安城內,誰也不知道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清算在繼續,血腥在蔓延,一場狂歡的已經根本抑制不住的爆發了起來,極端民粹化就是李治現在手裡最鋒利的刀,他要用這些普通百姓的力量來切割掉那些對過去還有迷戀的人,讓他們清醒清醒。
這架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內耗的巨大機器,在李治那雙越來越冷硬的手推動下,碾著舊日門閥的屍骨和鮮血,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喘息著,轟鳴著,駛向一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設計好的未來。
只是本來這件事是應該在夏林手上完成的,但他終究只是個洛陽書童出身,而如今這把刀可是由天下最高貴的姓舉起來的。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明晃晃地,照著這座正在浴血重生的長安城。
城西升道坊,原本是鄭家一處極大的綢緞倉庫,此刻倉庫大門洞開,裡面堆積如山的各色綢緞被維新衙門的吏員指揮著兵士一匹匹搬出來,直接在街邊空地堆積。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被臨時雇來,用大剪刀將這些價值不菲的綾羅綢緞咔嚓咔嚓裁開,按戶分發給圍觀的百姓。
「這————這緞子,俺閨女出嫁做身衣裳都捨不得————」一個老婦人摸著分到手裡的一截湖藍色錦緞,手抖得厲害,眼圈瞬間就紅了。
旁邊一個漢子則捧著幾匹厚實的棉布,咧著嘴傻笑:「夠給娃做兩身新冬衣了!這布厚實!」
更有人領到了從未見過的海外舶來品,色彩鮮艷的印花布,光滑沁涼的鮫綃,對著日光嘖嘖稱奇。往日裡只有高門大戶女眷才配享用的東西,如今像不要錢似的散落民間。
「搶什麼搶!都有份!按冊子來!」那負責分發的小吏嗓子已經喊啞,臉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畢竟他本是浮梁書院出來的寒門學子,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主持如此規模的「分贓」,看著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財富,經由自己的手,流入那些與他出身相似的平民家中。
與此同時,對世家旁支、姻親、門生故舊的清理也在層層推進。並非所有姓鄭、姓王的人都住在朱門大宅里,許多旁支子弟,或是依附於大家族生存的中小官吏、商戶,也在這場風暴中被波及。逮捕、抄沒、流放,甚至當街格殺,牽連之廣,令人咋舌。
崇仁坊一處三進宅院,家主只是個五品小官,因娶了鄭家一個遠房侄女,此刻也被維新衙門的差役破門而入。一家老小被驅趕到院子裡,哭喊震天。家主面色慘白,試圖爭辯自己與鄭家謀逆毫無干係,話音未落,便被一刀鞘砸在嘴上,滿口鮮血混著碎牙吐了出來。
「囉嗦什麼!名單上有你的名,就是逆黨!」帶隊差役不耐煩地揮手:「抄!值錢的都搬走!人全部鎖拿!」
類似的場景在長安一百零八坊中不斷重複。
昔日車水馬龍、賓客盈門的府邸,轉瞬門庭冷落,封條橫斜。曾經趾高氣揚的世家子弟,如今或淪為階下囚,或身首異處。威壓和恐懼在所有與「門閥」二字沾邊的人心中蔓延。有人連夜焚燒書信帳冊,有人變賣家產試圖賄賂維新官員,更有甚者,懸樑自盡,只求保住家族一線血脈。
朱雀大街上,運送查抄物資的車輛絡繹不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重而持續的聲響,仿佛帝國沉重的心跳。押運的士兵面無表情,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道兩旁。而那些領到錢糧布匹的百姓,則聚在巷口街頭,興奮地議論著,對比著各自所得,看向皇城的目光里,多了幾分以往從未有過的期盼。
皇宮,政事堂。
李治靠坐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顧愷之念誦各地送來的最新簡報。
「洛陽清查已畢,獲田畝計十四萬頃,浮財估值八百萬貫,參與叛逆者三百七十一人已明正典刑,其家產充公,按例分發————」
「太原王氏負隅頑抗,族誅,牽連者眾,繳獲兵甲糧秣無算————」
「太原楊氏獻半數田產求免,未准,闔族下獄待審————」
一條條冰冷的數字,背後是無數家族的傾覆和滔天的血海。李治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偶爾會像他娘一樣輕輕顫動幾下。
小武端著一碟簡單的點心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腳步頓了頓,才輕輕將點心放在他手邊。
李治睜開眼,看了看那碟點心,又看了看小武擔憂的眼神,微微搖了搖頭:「吃不下。」
「陛下,身體要緊。」小武低聲道:「不要因為這事把身子熬垮了。」
「我知道。」李治聲音有些沙啞:「只是這血————流得太多了。」
堂內一時寂靜,連顧愷之也停下了念誦,垂手而立。
李治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晚霞染成一片猩紅的天際:「可這血,不得不流。」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身後的人解釋:「剩下這最髒最累的活,得由我來干,父親一手斷了皇權後繼的根吶。」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堂內眾人,那雙年輕的眼睛裡疲憊不堪:「告訴底下的人,手不要軟,但眼睛要亮。該殺的,一個不能放過。不該牽連的,也不必濫殺。我們是要掘根,不是要屠城。要注意殺良冒功,若是發現以謀逆同罪。」
「是!」眾人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