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論宮牆的倒塌(2/2)
馬周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端起一碗醒神湯當水一般喝了一口,接著將一份關於在江淮道試行新式紡紗機推廣的奏報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樞密院呈報的邊軍換防及新式火器配發情況的密折。
岑文本則對著一份各地州縣官員考核評級的章程皺眉,不時提筆修改幾個字。張仲春顯得輕鬆些,主要負責與各方勢力協調,尤其是安撫那些因宗親改制而心神不寧的地方大族和致仕老臣。
增補進來的老太傅楊素,大概是殿內最清閒的一個,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多數時候只是閉目養神,偶爾在關乎禮法教化的事上,才慢悠悠說幾句,但往往能切中要害。還別說,在這個新老銜接的空檔,有這麼個承上啟下的人其實還真的挺不錯,很多東西的確是繞不開他。
軍方代表曹彬倒是坐得筆直,面前攤開的是各地駐防圖和新軍訓練綱要。他不怎麼開口,但每次發言,都言簡意賅,直指核心。
殿內偶爾有爭論,聲音不高,卻往往針鋒相對。
「我還是覺得,這官員考核,德行操守同樣重要,豈能只看錢糧刑名?你這一弄,要弄出多少冤假錯案?」
馬周頭也不抬:「岑相,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如今百業待興,各地亟需幹吏能臣,若一味拘泥於虛名,只怕耽誤實事。自然,德行有虧者,另當別論。」
「馬相所言甚是。」張仲春慢悠悠地幫腔:「如今市面繁榮,商稅大漲,皆是務實之功。至於德行,可設監察司暗中訪查,若有劣跡,嚴懲不貸即可。」
岑文本嘆了口氣,沒再堅持。他知道,這套新班子運轉的核心就是「效率」和「務實」,那些堅持,在當下的現實面前,著實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這時,一個書吏輕手輕腳進來,將一封信呈給馬周:「馬相,夏帥府上送來的。」
馬周拆開信,快速瀏覽一遍,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他將信傳給眾人看。
信是夏林寫的,內容也簡單。先是問了問議事堂運轉是否順暢,接著話鋒一轉,說舊宮地方太大,光改書院可惜了,提議將西苑一大片閒置的宮室劃出來,成立一個「國防科學院」,專門招攬各地能工巧匠,研究機巧器械、農具改良、
乃至醫藥百工,所需錢糧,可由浮梁下屬的幾個大工坊先行墊付,日後從產出利潤中扣除。
幾位閣老面面相覷。
將皇宮劃出一部分來搞工匠之事?這————這簡直比改成書院更離經叛道。
曹彬卻第一個開口:「我以為,此議甚好。軍中如今所用之火銃火炮,乃至新式戰船,皆得益於工匠技藝精進。若有專門機構研習,於國於民,大有裨益。」
張仲春捻著鬍鬚,沉吟道:「他肯掏錢就行,只是這名聲上————不過也無所謂了,他哪有什麼名聲。不過金陵書院不是有麼?還整個什麼國防科學院,這不是脫褲子放屁。」
一直閉目的楊老太傅忽然睜開眼,慢悠悠的說道:「《周易》有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宮室不過死物,能用之於民,強於閒置腐朽。老夫看,可行。」
連最古板的老太傅都點了頭,岑文本和馬周交換了一個眼神,自然只好默認了。
至此馬周提筆,在信紙末尾批了「准議,著工部協同辦理」幾個字,交給書吏發還。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書寫和翻動紙頁的聲音。
此時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這座曾經的權力中心,正在褪去它神秘而威嚴的外衣,悄然融入這滾滾向前的世俗洪流之中。
夏林的老宅院裡,拓跋靖叉著腰,對著攤在石桌上的新船圖紙指指點點。
「這裡!這裡得加厚!」他唾沫星子橫飛:「還有這帆,太少了!得多加幾面,跑起來才帶勁!」
夏林蹲在旁邊,用小刀削著一塊木頭,頭也不抬:「你當是搭戲台子呢?帆多了吃風深,一個浪頭過來就掀翻了。船底加厚吃水深,船就笨,跑不快。」
「那不行!」拓跋靖不依不饒:「安全第一!老子還想看看這世界盡頭是啥樣呢!」
夏林懶得理他,把削好的一個小木楔子丟進旁邊的工具箱裡。工具箱旁邊一本關於在金陵及周邊州縣試行「戶籍憑信」制度的條陳初稿。
孫九真這時無聲無息地出現,低聲道:「大師,宮裡批了,西苑劃給格物院。」
「嗯。」夏林應了一聲就沒再說話,只是繼續按照圖紙上的構造手搓模型。
拓跋靖倒是來了興趣:「格物院?幹啥的?能造我拍電影用的傢伙事不?」
「你想造什麼?」夏林瞥他一眼。
「能動的畫!就像我那電影,但要更大,更真!不用幕布,直接投在牆上!」拓跋靖比劃著名,眼睛放光:「還有就是像那個留聲機一樣,但是裡頭存著的是畫面,手把一搖直接就出畫面了,那是不是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夏林嗤笑一聲:「做夢去吧。」
「夢想總是要有的嘛!」拓跋靖渾不在意又趴回去研究圖紙:「那天我做夢,夢到我坐著一隻好大的鳥兒在天上飛,從金陵飛到西域只要一個時辰,你去給我當個事辦咯。」
「你有病。」夏林抬頭盯了他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出來:「十幾年前我就試過,差點把我跟老張乾死。
「現在再整一個試試?」
「就問你怕不怕死吧。」
夏林抬起頭來:「這可是我壓了半輩子的夢想了,不過誰來首飛呢?」
拓跋靖半晌不說話,最終過了許久才抬起手來:「此事再議。」
「別啊,你自己張的嘴,現在又不敢了?設計圖我這老早就準備好了,你不是想飛麼?」
「別別別————當我沒說!」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如少年模樣。
最終夏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
「走了,吃飯。」
拓跋靖抬起頭,看了看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色,意猶未盡地咂咂嘴:「行,吃飯!要不————明天咱們去想想法子弄個出來試試?咱不坐人,綁個大肥豬上去行不行?」
今天也一更,我去寫新書去了哦!爭取這周末把新書上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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