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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北伐,北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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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讓連日雨水泡發了,馬蹄子踩上去噗嗤噗嗤響,夏林跑在最前頭,披風早濕透了,沉甸甸墜在肩背上,他也不扯,由著它拍打馬肚子,主要因為看上去賊帥。

身後是沉默行軍的隊伍,長長一條,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天色里,像條巨蟒貼著地皮往北游。

李承乾追上來,並轡而行,側過頭喊:「師父!前頭探馬來報,離飲馬河還有四十里!」

夏林「嗯」了一聲,眼睛盯著前方灰濛濛的地平線,那裡開始透出一點青白色,像魚肚子翻過來了。

「北漢人有什麼動靜?」

「還在河北岸扎著,哨騎多了些,往南蹚了十幾里,又縮回去了。」李承乾抹了把臉上的水:「咱們的人沒驚動他們,按師父吩咐,露了怯,丟了兩輛破車、幾袋發霉的糧,讓他們撿去了。」

「撿了好。」夏林點了點頭:「撿了才會信,長安真亂得連糧車都護不住了」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隊伍的模樣也清晰了起來。

最前頭是神機營那三百多人,推著蓋油布的大車,車輪在泥地里型出深深的溝。車軲轆聲悶悶的,混在腳步和馬蹄聲里,聽著讓人心裡踏實。

後面是步兵,扛著步槍,背著噴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有人摔了,濺一身泥,罵罵咧咧爬起來,旁邊同伴拉一把,低聲說句什麼也聽不真切,然後便迅速歸隊又繼續往前。

再往後是騎兵,馬都摘了鈴,蹄子包了布,跑起來只有撲撲的悶響。

這些騎兵大多是李承乾從魏國帶回來的老卒,馬背上顛簸了半輩子,這會兒雖然也累,腰杆卻挺得筆直,眼睛鷹似的掃著兩側野地。

夏林勒住馬,讓隊伍從身邊過去。

他看兵,兵也看他。

目光碰上了,年輕的兵會趕緊低下頭,老些的則用力挺挺胸,仿佛想從那身濕透的舊披風裡,看出些傳說中夏帥的影子。

看了一會兒,夏林調轉馬頭,又跑到前頭去。

孫九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馬跑得輕,到了近前才出聲:「大師,長安有信。」

夏林接過那封蠟封的簡訊,就著晨光撕開。信是張仲春寫的,字跡潦草,一看這個老登就沒放心上,純就是打個招呼:「宮裡穩住了,詔令已頒。柬之帶人抓了十幾個鬧事的頭領,當街打了板子,宮門外乾淨了。崔裴兩家已請去城外別院。江南那邊,豆芽子到了,要三成絲路專營,我壓到一成半,還在扯。小子病了,燒得厲害,冬娘在照看。北邊若需錢糧,可動獨孤家在太原的窖藏,手令已發。老張字。」

夏林看完,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懷裡。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但東邊已經裂開一道口子,金光從裡頭漏下來,斜斜地切在遠處一片林子上。

「告訴老張。」他對孫九真說:「錢糧我要,人我也要。讓他從維新衙門裡挑五十個能寫會算、不怕吃苦的年輕人,十日內送到軍前。我要用。」

孫九真記下,又問:「大帥,這些人來了,安排做什麼?」

「做什麼?」夏林一抖韁繩,馬又跑起來:「讓他們跟著各營,記功過,核糧餉,查軍紀。你不能光讓當兵的流血,也得讓他們知道,血是為誰流的,流了有沒有人記著。」

孫九真明白了,這是要把魏國軍中那套監察核算的法子,趁這機會在李唐軍中立起來。

他應了一聲,撥轉馬頭,又消失在隊伍一側的晨霧裡。

隊伍繼續向北。

晌午時分,到了飲馬河南岸最後一座大鎮,平遙鎮。

鎮子早就空了,北漢哨騎前幾日蹚過來時,能跑的人都跑了,剩下些老弱病殘,縮在屋裡不敢出來。

街面上亂七八糟,散著摔碎的瓦罐和扯爛的布匹,還有幾具沒來得及收拾的屍首,看衣裳是本地團練的,讓北漢人砍了,丟在當街示眾。

夏林下令在鎮外紮營,不許擾民,更不許進鎮,士兵們就在野地里挖灶生火,埋鍋造飯。

李承乾安排完防務,來找夏林時,他正蹲在一條小溪邊洗手。溪水很涼,刺骨,他洗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也不知道在想點什麼。

「師父!」李承乾也蹲下來:「探馬又報,北漢主力還在老地方沒動。但西邊三十里,發現一支約千人的騎兵,正往這邊挪,速度不快,像是試探。」

夏林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誰帶的隊?」

「旗號看不清,但探馬說,隊伍前頭有個穿白袍的,很扎眼。」

「白袍————」夏林想了想:「可能是北漢左賢王的小兒子,叫賀蘭真,十七八歲,好穿白,喜歡沖在前頭。他爹老左賢王上月剛死,幾個兒子爭位,他這是想掙軍功,回去搶位置。搶功搶到老子頭上來了,殺我邊民,掠我城鎮,真是狗膽包天了。」

李承乾眼睛亮了:「那咱們————」

「不急。」夏林走回臨時搭起的軍帳:「讓他來。傳令下去,各營照常做飯歇息,哨崗外松內緊。神機營的火炮,推到鎮子北頭那片廢磚窯後面藏著,炮口對著河灘。等他們過半,再聽我號令。」

命令傳下去,營地里反而更安靜了,吃飯的吃飯,擦刀的擦刀,沒人交頭接耳,只有軍官壓低聲音的催促和提醒。

夏林坐在軍帳里,就著冷水啃乾糧,李承乾在一旁攤開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如果賀蘭真從西邊來,最可能渡河的地方是這裡,老鸛灘。河面寬,水緩,底下是沙底,好走馬。過了河,是一片開闊地,適合騎兵沖陣。」

「他會選那兒。」夏林咽下最後一口餅:「年輕人第一次帶兵,總想挑個漂亮地方亮相,打個十拿九穩的漂亮仗。他賭的就是我們不敢跟他在優勢地形上對沖。」

「那咱們————」

「騎兵埋伏在東邊林子裡,等他們全部上岸陣型還沒整好的時候,從側翼沖。步兵堵住他們回撤的路,不用死戰,結成槍陣,慢慢往前壓就行。」夏林喝了口水:「神機營的火炮,重點打他們後隊,特別是那些還沒下河的。打斷他們的退路,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李承乾仔細聽著,在圖上做標記。帳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傳令兵撩帘子進來,身上還帶著長安方向的塵土味:「大帥,長安又有信到。」

夏林接過,這封是張柬之寫的,字比張仲春的工整些,但行間透著一股子興奮勁:「師父,長安穩了!按您和伯父的吩咐,抓了人,發了糧,百姓雖還有嘀咕,但街上再沒人敢聚眾鬧事。各坊巡守加了三班,夜裡也燈火通明的。陛下燒退了些,今早能坐起來喝藥了,還問起北邊的戰事。伯父讓我跟您說,家裡有他,讓您放心打。另:我從維新衙門庫里翻出二十架舊弩車,已讓人拆卸裝車,往北運了,或許用得著。柬之拜上。」

夏林看完,把信遞給李承乾。

「弩車————」李承乾眼睛一亮:「柬之這小子,心思倒是活,就是殺心太重」

「他是勇。」夏林笑著搖了搖頭。

而這會兒李承乾突然問道:「師父,為何您看到平遙慘狀之後並沒有發兵動員,我以為您會讓士兵看到慘狀鼓舞士氣。」

「士氣固然很重要,但在戰陣之上,特別是以少打多的戰爭,格外需要沉得住氣,心頭的火得壓住,不然若是因為衝動給敵人露了空檔,我們就要平白多損失人手了,你知道項羽為何不肯過江東?」

「因為————」

夏林搶答道:「因為他的江東子弟兵都是同鄉發小親戚朋友,而你手底下的這些兵有的已經跟了我十年,有些是我老兵的子侄,有些則是你老子的玄甲精銳,你李唐的子弟兵。戰陣之上死傷無可厚非,但因為失誤的死傷,你叫我如何回去面對他們?你又如何面對他們?未來還領不領兵了?」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很快平息。接著,幾名斥候閃身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大帥,北邊有動靜了。賀蘭真那支騎兵,已經到河對岸,正在老鸛灘集結,看樣子真要渡河。」

帳內兩人對視一眼。

夏林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餅渣:「走,看看去。」

老鸛灘在北邊五里。

夏林沒帶太多人,只李承乾和十幾個親兵,悄悄摸到灘涂南邊一片高坡後面。坡上長滿枯黃的蘆葦,人趴在裡面,外頭是看不見的,特別是當下這種視野不好的天氣。

但從這裡看過去,河對岸的情景清清楚楚。

北漢騎兵果然在集結,約莫一千人,馬是好馬,人也都精壯,穿著皮甲,挎著彎刀,背上背著弓。隊伍前頭,也果然有個穿白袍的,還騷包的騎著匹白馬,正來回跑動,對著河這邊指指點點,像是在布置什麼。

「那就是賀蘭真。」李承乾眯著眼看:「年紀不大,架勢倒足。」

夏林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看到北漢兵開始牽馬下水了。河水不深,只到馬肚子,但流速不慢,馬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往前挪。先下去的是前鋒,約兩百騎,上岸後迅速散開,警戒四周。

接著是中軍,賀蘭真就在這裡面,白袍白馬,在灰撲撲的隊伍里格外顯眼。

他上岸後,勒住馬,往南望了望,正是平遙鎮的方向。

「他在看咱們的炊煙。」李承乾小聲道。

夏林點點頭,營地里炊煙還沒散,裊裊地升起來,在無風的午後,筆直地指向天空。

這景象,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南岸的守軍毫無防備,正在安心吃飯。

賀蘭真看了一會幾,似乎放心了,揮手讓後隊也下水。

後隊約三百騎,押著些馱馬,上面大概是糧草和輜重。這些馬走得慢,下河後,隊伍拉得老長。

時機到了。

夏林對身邊親兵打了個手勢,親兵會意,從懷裡掏出個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碧綠的焰火尖嘯著衝上天空,在午後的天幕上炸開一朵小小的綠花。

幾乎同時,河對岸的北漢兵騷動起來,賀蘭真猛地抬頭,看向那朵綠花,又看向南岸,臉上先是茫然,隨即變成驚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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