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東宮新來的張侍讀(2/2)
他走近一看,見那筆記上分門別類,記錄著各地物產、漕運數據、田畝稅賦,甚至還有一些關於西域商路和工坊經營的摘要,條理清晰,分析入微。張柬之心中頗有感觸,這位師姐於實務上的用心與才幹,確實非同一般。只是那筆記的邊角處,偶爾會有一兩句簡短的批註,如「某家似有異動」、「此處可引為援」,又顯露出她時刻不忘權謀算計的本色。
張柬之輕輕放下那本《鹽鐵論》,心中暗嘆:才學心術,皆為人上之選,只可惜,心思用得太深了些。也不知這對師弟,究竟是福是禍。
華燈初上時,長安城結束了一日的喧囂,卻並未沉靜了多少。
東西兩市依舊人流如織,酒肆歌樓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混雜著叫賣吆喝,匯成一派盛世繁華的夜曲。
李治換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錦袍,拉著同樣便裝的張柬之,只帶了兩個扮作隨從的侍衛,悄悄從東宮側門溜了出來。
「整日待在宮裡,對著那些奏章文書,骨頭都要僵了。」李治深吸一口帶著食物香氣與塵世煙火氣的晚風,臉上是難得的放鬆與雀躍:「還是外面自在。柬之兄,你初來長安,定要好好領略這京都夜景。」
張柬之雖覺太子私自出宮有些欠妥,但見李治興致高昂,也不忍掃興,加之他自己也對這長安夜市頗感好奇,便笑著應和:「但憑殿下……嗯,師弟安排。」
兩人混入人流,先是在西市逛了一圈。只見胡商店鋪前琉璃燈盞光怪陸離,售賣著來自西域的香料、寶石、地毯,還有那會吞刀吐火的雜耍藝人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張柬之雖在浮梁也見過世面,但長安西市的國際色彩與龐大規模,仍讓他暗自驚嘆。
李治像個真正的少年郎,一會兒在攤販前拿起一件造型奇特的胡瓶把玩,一會兒又被那香氣四溢的胡餅吸引,買了兩塊與張柬之分食。
「如何?這胡餅可比宮裡的點心有滋味?」李治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
張柬之嘗了一口,外酥里嫩,羊肉餡料豐腴多汁,確實別具風味,點頭贊道:「市井美食,別有乾坤。」
夜色漸深兩人才離開酒肆,返回東宮,這一路的微服見聞,讓張柬之對長安的繁華有了更真切的體會。行至宮門附近,李治卻忽然停下腳步,對張柬之道:「柬之兄,既然出來了,不如隨我去見見父親?他方才遣人來說,若你得空,可隨時去見他。」
張柬之聞言,神色一肅,他雖在浮梁時常與夏林沒大沒小,但內心深處對這位亦師亦父的師父始終懷著敬畏。
「就知道你坐不住。」李治笑道:「走吧,父親此刻應在書房。」
二人穿過幾重宮苑來到夏林暫居的地方,此處不比東宮其他地方肅穆,院中隨意擺放著幾件奇特的西域器物,廊下甚至還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尚未進門,便聽得裡面傳來夏林哼著帶點擦邊的小曲兒,間或還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內侍通報後,李治引著張柬之步入書房。但見夏林一身寬鬆衣裳斜垮垮的歪在那,面前是關於蔬菜大棚的設計圖稿,旁邊小几上散亂地放著些果核點心。
「師父。」張柬之上前,恭敬行禮。
夏林抬起眼皮,懶洋洋地坐起身:「來了?路上可還順利?」
他目光在張柬之身上掃過,點了點頭,「也對,你這小子肯定不會虧待自己。」
張柬之見到師父熟悉的神態,那點緊張立刻就散乾淨了,笑道:「師父說笑了。浮梁一切安好,張相讓我代為問好。」
「他?他能有啥好問的,不罵我就不錯了。」夏林嗤笑一聲,隨手從小几上抓了把乾果塞給張柬之:「坐下說話。兒砸,你也坐。」
李治依言在旁邊坐下,親自給父親和張柬之斟了熱茶。
夏林打量著張柬之,忽然問道:「跟你武師姐碰過面了?」
張柬之接過茶盞,老實回答:「回師父,今日剛到,與師姐在迴廊下見過一面。」
李治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倆人一見面就吵了一嘴呢。」
「我就知道。」夏林嘿嘿一笑:「跟你師姐是不是又話不投機了?」
張柬之略一遲疑,點了點頭:「只是……略有些理念不同。」
「知道為啥讓你來不?」夏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氣:「你小子,學問是好的,性子也正,就是有時候太直,不懂拐彎。你師姐呢,心思是細,眼光是毒,就是有時候想得太深,容易鑽牛角尖。治兒身邊,既要有能幫他看清方向的,也得有能拽著他別走偏的。你倆一個至陽至剛,一個至陰至柔,湊一塊兒才正好。」
李治在一旁忙道:「父親,柬之兄今日剛來,您就說這些……」
「怕啥?」夏林瞥了兒子一眼,「都是自己人,敞開天窗說亮話。柬之,你記住,在這長安城裡,明面上的刀槍好躲,暗地裡的軟刀子難防。你有你的堅持,這很好,但也要學會看人,學會借勢。別學你師姐,有時候算得太精,反倒失了本心。當然,這話你也不用去跟她學,那丫頭聽不進去話的。」
張柬之默默聽著,心中咀嚼著師父的話,這既是點撥,也是告誡。
夏林又轉向李治:「人我給你叫來了,怎麼用是你的事。不過我可提醒你,別指望他倆能和和氣氣,那是不可能的。有點爭執不怕,怕的是底下人一團和氣,把你蒙在鼓裡。讓他們爭,讓他們辯,最後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李治正色道:「孩兒明白。柬之兄與師姐,皆是孩兒的臂助。」
夏林滿意地點點頭,又對張柬之道:「行了,別繃著了。在治兒這兒,該說就說,該管就管,拿出你在浮梁書院懟山長那個勁頭來。」
說完之後他揮揮手,重新拿起那捲圖紙,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去吧去吧,我事還多的很呢。」
李治與他並肩走在回東宮的路上,輕聲道:「父親的話,柬之兄不必全放在心上。他與伯父,說話都是這般樣子的。」
張柬之搖搖頭,目光清明:「師父所言在理,殿下放心,柬之知道分寸,定當竭盡全力輔佐殿下。」
(本章完)